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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大事。”
許責先開口,習慣性地替別人減輕負擔,“胃出血,老毛病了,調一調就好。”
“老毛病?”
竇一冷笑,“你什么時候開始有老毛病了?”
他一邊說,一邊幾乎控制不住想去掀被子看一眼——看看蒼白的皮膚、看看瘀青有沒有、看看是不是瘦了太多。但他強行把手按在床沿上,只用指節一點點敲著邊緣。
“工作壓力大。”
許責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黑乎乎的夜。
竇一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窒息。
他在外地、在加州、在任何離得很遠的地方,表面上都挺能演,開車、看日落、聽歌、喝酒,嘴上調侃“現在很好,我自由了”,但他心里裝著的,是這個人究竟有沒有安安穩穩吃飯、有沒有睡夠、有沒有在深夜加班時一個人撐著胃痛。
結果現在,現實給了他答案——沒有。
那一刻,他們之前吵過的架,放過的狠話,一次次欲望后的痛苦與疲累,所有關于“我們別糾纏了”“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以后各過各的”的那些話,統統都失效了。
就剩一個擺在面前的事實。
一個人吐血住院,另一個人從天南海北趕回來,站在床邊,看見那張臉,心里想的是,“我要是晚知道一天怎么辦?”
像是兩個快要溺死的人,都拼了命地要把對方送去岸上,都寧愿自己沉一點,也不要他因為自個兒被人指指點點。
太傻了。
又是一年冬天,過年,北京下了雪。
正月初一,早上九點多,窗外的樹枝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樓下孩子踩在雪里,鞋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門鈴“叮咚”一聲。
許責擦了擦手,關小火,走出去開門。
門一開。
“你怎么來了?”
許責真的是沒想到,畢竟他發信息說了,忙,估計趕不回來。
竇一站在那兒,嘴里哈出的氣是白的。
“請了假。”
他笑得很得意,沖他揚了揚下巴,像是完成了什么正經任務,“回來陪家屬過年。”
“家屬”兩個字落在門口,跟外頭冷氣一塊兒鉆進來,又被暖氣烤得發燙。
許責嗓子眼里“家屬”兩個字轉了一圈,最后還是變成了:“進來,別站在那兒,外面冷。”
屋里暖黃的燈照下來,小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茶幾一角放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鮮紅的草莓,還有兩包父母寄來的臘腸。電視開著靜音,屏幕上在重播春晚。
“你剛到?”許責隨口問。
“剛下火車,從站直接過來的。”
竇一說得像是說順路。
他往廚房瞄了一眼:“你在煮什么?”
“湯圓。”
許責轉身回去,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熱氣立刻往外撲。
他側頭問:“吃幾個?”
竇一站在廚房門口,雙手插在口袋里,像個來串門蹭飯的混小子,聲音倒是利落。
“要一碗。”
這一句一說出口,許責的手指明顯頓了一下。
他不由得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先彎了:“你吃不完。”
竇一也跟著把當年的不服氣,收拾得干凈,笑著回,沒個正形。
“我嗓子眼粗。”
許責低頭笑了一下,沒再多說,只是多舀了兩個湯圓進碗里,總共叁個,小碗,溫溫熱熱的。
他遞過去:“試試。”
兩個人端著碗坐在小餐桌兩頭。湯圓白生生、胖乎乎的,湯里飄著幾粒桂花。瓷勺碰到碗口,發出一點清脆的響聲。
許責低頭吹了吹湯圓,余光卻一直往對面瞟。
吃到第二個的時候,他把勺子放下,抬眼看對面的人:“你沒什么想跟我說的嗎?”
竇一抬頭,勺子在碗里轉了轉,瓷勺和瓷碗蹭出一圈細細的響聲。
他看了他好一會兒,眼睛里帶著笑意,又像在評估什么。
“有啊。”
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開口。
“什么?”
許責心里不受控制地繃了一下,連自己都覺得好笑。
“新年快樂。”
寂靜了一秒。
暖氣的聲音、電視里的畫面、遠處零散的鞭炮聲,全都退到很遠的地方去。屋里只剩下他那句“新年快樂”在空氣里晃了一圈,安安穩穩地落在桌子中央。
許責愣了一下,想笑,卻故意皺眉:“俗氣。”
竇一笑了,笑得很真,沒有反駁,就那么看著他,眼睛里有點亮光。
“俗氣嗎?”
他舀起碗里最后一個湯圓,吹了兩下,慢慢咬了一口,低頭把那點熱乎乎的甜吞下去。
許責一看這人不理他了,伸手,使了點勁,把他的椅子一拉,拽了過來。
“怎么了?”竇一笑得無辜。
許責盯了他半天,最后,也沒閉眼,直直地吻了上去。
兩個人勾纏了半天,分開的時候,許責輕聲說。
“你也新年快樂吧……”
這是新年的開頭,在這一年的故事開頭,有他們彼此的一頁。
這是他們在所有“我想你”“我還愛你”“你要好好活著”都說不出口之后,給彼此留的一個最小、最安全、但又真心的承諾。
——新的一年,我依然把你放在心上。
“新年快樂。”
是“真心的,祝愿你,新的一年,快快樂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