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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門內門輪值小舍內一燈如豆,小舍中有兩個輪值的小內監,其中一個已經歪在一旁睡熟,他是準備輪下半夜的,另一個靠在案幾一角揣著袖子打瞌睡,卻不敢睡死了,生怕裴舍人叫門時沒人應。他好幾次幾乎睡著又猛然驚醒,哈欠連天地瞧著屋角沙漏從酉時初滑到戌時中,心中抱怨,嘴上卻是一句嘮叨也不敢出口。
這內宮之中無人不知,自先帝駕崩之前始,當今圣上便借重整千牛衛之機新建一衛,獨立于十六衛之外,具體名稱人數為何,大約除了圣人和僅有的幾位貼身近臣之外無人得知。
雖無人見過這一衛具體為何,但內宮中人卻無時無刻不在感受到這一衛的存在和威脅,時刻小心翼翼行事,不敢有分毫差池,生怕自己一覺之后成了后花園中的牡丹花肥。
兩年前,還是圣人身邊紅人的貼身大內監趙四德曾私自受了朝官賄賂,并從他口中透露出圣人有廢帝念頭。當時的趙四德在內宮中的地位如日中天,幾乎已經有了一手遮天的本事。
但第二日,趙四德進圣人寢宮時,膝蓋一軟就癱在了地上。他面前擺著的是向他行賄那人那血淋淋的人頭和用包裹包住的一堆金塊,此事之后第二日,趙四德便從內宮之中消失無蹤。
也是數月之后,圣人已經登基,有內監在后花園里鋤草時刨出了一具死尸,并從死尸身上的衣物判斷出尸體是趙四德。
此事在當時自然無人知曉,后來也不知是從哪個宮里傳出來的流言,有人說他是喝酒醉死的,有人說他是得罪了徒弟被活活扼死的,各種版本暗地里一傳十十傳百,越說越玄乎,而上面那個說法信的人最多,也最有說服力。
后來不少宮人說半夜里數次看到有人在皇宮里飛檐走壁踏雪無痕,甚至傳出那些人生了三頭六臂能上天入地的謠言,宮人們私下里稱呼這些來去無蹤之人為“黑燕”。
流言雖然四起,圣人卻并無遏制的打算。但不管如何,此事的震懾作用立竿見影,內宮中人無論如何腹誹,再也不敢自己私下里偷偷散播謠言,整個內宮猶如鐵桶一般水潑不進。
自然,也會有人抱著僥幸之心偷偷摸摸做過一些事,若只是偷雞摸狗之類的小事,第二日他得來的東西便原封不動地到他當值的地方。若如趙四德一般漏了什么內宮機密,觸了上面人的底線,那下場自然不會比趙四德好多少……
外面換防的士兵來回走動,傳來嘩嘩的鐵甲碰撞聲,小內監瞇著眼腦中迷迷糊糊地胡思亂想著,突然就聽到外面傳來什么動靜。
他一個激靈立馬醒了,當即推醒了一旁熟睡的同僚,兩人慌忙整理好衣帽,這才一起出了小舍,問話之后果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說了約定的口令,他們才掏出一串長長的鑰匙開了鎖,兩人一起合力開了角門。
他們本以為自己等的只有裴舍人一人,不曾想裴舍人閃身進門之后,一掀斗篷,止住兩人關門的動作,低聲道:“稍等。”
兩人正不明所以,門縫之后竟然又進來一人,這兩人均身披黑色斗篷,與漆黑暗夜混為一體。而后進之人身上斗篷雖然寬大,帽檐一直擋至來人眼下,但仍能看到那副高挺鼻梁和壁壘分明的下巴。
無論從身量還是體型來看,都是男子無疑。
兩個守門內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異,但他們自小在內宮浸淫,明白言多必失,均明智地并未多言。
待黑衣男子進入之后,裴莞從袖中甩出兩串通寶到一個內監懷里,道:“今夜辛苦了,落鑰吧,不必再等?!?
兩個眼中訝色更濃。自先帝駕崩之后,近兩年來這內宮之中夜間從來未有朝臣或者外男進入,曾經陛下的兩個侄子半夜遞牌子求見,也被陛下以一句“落鑰之后不見外臣”為由逐了回去。
可如今裴舍人引了一個男子入內不說,這眼下之意,今夜竟然還要留宿內宮?
裴莞覺察到兩人的詫異,卻也并未多作解釋,重新撩起斗篷扣在腦袋上,微微偏頭對身旁之人說了句“走吧”,便率先抬步,很快,兩人的身影便被夜色吞噬。
兩個小內監的睡意早已不知去向,盯著已經什么也看不到的一片漆黑看了會兒,其中一人道:“這宮里是不是又要不平靜了?”
另一人從前者手里拎過來一串銅錢揣進懷里,轉身往小舍內走去,“咱們只用做好分內之事就好,管它天塌下來,自有別人去頂著……”
……
徐行儼跟著裴莞行至麟德殿外時已至深夜,平日女帝多會在此處理政事批改奏折,全國各地一條條政令均從此處飛出,再經中書門下審議決策,最后由尚書省六部分而執行,龐大帝國便在這樣周而復始之中運作。
今夜無月,屋脊之上的鴟吻無法目視,只能隱約看到飛檐斗拱。殿內燭火已經熄了大半,從殿外看去,整座宮殿如同一座巨大的黑色怪物,靜靜地蹲在漆黑的夜里,等著面前之人主動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