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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當時那一瞬,她是真的聽到了骨骼的斷裂聲……
寧晏禮的唇被血染成綺艷的顏色,微微喘息著,笑著對她道:“幸而彼時傷的,不是你。”
“你又騙我……”青鸞怔忪道:“所以那根本不是皮外傷……”
她想看看寧晏禮背后的傷,但顯然他早就有意瞞她,背靠在院墻上,又披著氅衣,根本不叫她瞧見半分。
青鸞登時想起,寧晏禮平素為了隱藏真實目的,向來會如蟬繭般在外包裹上一層層惑人的假象。所以似乎從她醒來開始,他每一個行徑多少都是在掩飾他的傷勢。
至此,她心下愈發不安起來。
她想伸手轉過寧晏禮的身子,可又怕冒然將他碰壞,只能無措地不知該把手放到何處,緊繃著聲音問他:“寧晏禮你與我說實話,醫官究竟怎么說……你莫要再騙我了……”
寧晏禮放下錦帕,握住她的手,方才那一咳似乎耗費了他許多力氣,聲音還帶著一絲微喘,可神情又如尋常般平靜:“阿鸞……你聽我說。”
不知為何,青鸞覺得渾身有些冷得發顫,可握著寧晏禮才發現,他的手竟是更冷。
看著寧晏禮蒼白的臉,她心中竟隱約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但她不敢細想,只能攥著他的手,有些惶然地語無倫次道:“寧晏禮,你讓我看看,你背上的傷究竟怎么樣?你讓我看看……怎會這樣重?明明方才還好好的……醫官怎么說?你是不是又瞞著我什么?”
寧晏禮像是生怕她不慎將自己左手傷得更重,把她的手輕護在懷里,啞聲道:“別怕,阿鸞,別怕。”
青鸞看著他,下意識地搖頭,不知是在否定自己的猜測,還是不相信他說的話。她只覺自己眼下,前所未有地茫然無措。
突然間,她想起什么似的,掙扎著就要沖向院外:“來人,醫官呢?來人!”
“阿鸞,”寧晏禮見狀只能抬手吃力地抱住她,低聲道:“沒用了……”
“你說什么?”青鸞頓住。
雖然心中預感不好,但聽到寧晏禮的話,她還是懵了一下。
“醫官已診過了,內里淤血已經太多,眼下他們也沒有辦法了……”寧晏禮無力地扯了扯唇角,輕道:“本不想讓你知道……趁著四肢尚有知覺,過會兒我便要帶人出城,時間不多了……我只想和你再多待一會兒。”
青鸞腦海里仍是一片空白,茫然道:“什么叫沒有辦法了……為何沒有辦法了?”
寧晏禮素來詭計多端,即便醫官束手無策,可從他自己口中,怎么也會說出這樣的話?
“別怕,”寧晏禮將她的頭窩進自己的懷抱,一下一下緩慢地輕撫著她被汗水打濕的烏發,不住安慰道:“阿鸞,別怕,你我都是經歷過生死之人,縱使重活一世……也終究會有離開的一日。何況即便沒有這傷,此行也是九死一生,倒不如這樣……至少還護住了你。”
青鸞雙肩劇烈地顫抖著,她感覺到自己和寧晏禮身上都無比地冷。
“要殺謝辭,難免得付出些代價,這個結果我早已做好了準備……”寧晏禮無聲地虛弱一笑:“好在,夷城可保,云都可奪,又有了你,已是不虛此行。”
他像是不舍撒手般緊緊擁住青鸞,用唇啜吻她的發,惋惜似的嘆道:“……只可惜,今生最后一眼看到的人,不會是你了。”
青鸞只覺心臟被碾碎般窒痛,她緊緊咬著唇,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但淚水卻已在臉上肆意蔓延。
寧晏禮混著血的衣襟被她淚水染濕了大片,透過紗布,騰在胸口的皮膚上,仿佛一道烙印,滲入他的骨血。
他抱著她,如懷抱著珍愛的至寶,輕聲哄道:“阿鸞別哭,從前是我對不住你,讓你吃了許多的苦……但以后不會了。我已留書給阿昭,讓他成全你一切所愿,至少在大梁,從今往后,無人再敢困你,絆你,阻攔于你……你盡可無拘無束,自由的活。”
“不……我不要……”青鸞視線一陣陣模糊,拼命地搖著頭:“這世上只有你我二人走到今日,終于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這條路太長太苦,我不想只剩自己了寧晏禮……我不要……”
因長久忽視,甚至刻意回避而蒙塵的感情,終于在這一刻被淚水沖刷出來。
青鸞心痛著,后悔著,曾經的一切困頓迷惘,在真正面臨與寧晏禮的生死離別時,竟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曾踽踽獨行于黑暗,是寧晏禮將她拉上這三千紅塵路,如今到了岔路口,叫她如何甘心放手?
青鸞的話幾乎語無倫次,大約也只有寧晏禮才聽得明白。
“阿鸞,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他眼角微微泛紅:“你與我不同,往后才是你今生真正的開始。”
“其實我與謝辭無異,”寧晏禮啞聲道:“我和他皆非善類……這天下無我,無他,百姓都將得以休養生息,阿昭的江山也能坐得安穩……我死后,世間再無李衍,便不會再有人因此動搖國本……外有霍家和陸衡,內有諸位老臣,朝綱穩固,大梁才有重新一統的可能。”
青鸞眼淚止不住地狂流。
她嗚咽著幾乎聽不清寧晏禮到最后說了什么,卻清晰地聽到院外傳來馬蹄和甲胄磨擦的聲響,宛若晨鐘暮鼓,在她耳中震響了離別之音。
是生離,卻亦是死別。
青鸞無法忍受上天竟如此殘酷,偏叫她同時感受這兩種撕心之痛。她死死地抓住寧晏禮的衣襟,幾近聲嘶:“別走……”
別走。
如今這二字,是換她來求他了。
寧晏禮眼中薄紅,抬起青鸞的臉,深深地凝視著她,仿佛要將這面孔刻入骨中:“阿鸞……你前世可還有遺憾?”
青鸞攥著他的衣襟,流著淚竭力搖頭,只覺此刻心如刀絞,竟比前世瀕死之時還痛。
“這便是再好不過了。”寧晏禮垂落眼簾,輕吻落在她的額頭,柔聲道:“那這一世的遺憾,你我就于來世相見時再彌補吧。”
“不……”見寧晏禮放開了她,青鸞倏地睜大雙眼:“今生未完,至少讓我與你同去——”
她死命地抓住寧晏禮不肯松開,仿佛只要她不放手,寧晏禮就不會離開,他們的命數就將緊緊交纏,永不分離。
青鸞涕淚橫流,眼前模糊地幾乎看不清人影,口中不停喊著寧晏禮的名姓。
突然地,她只覺后頸一痛,所有的愛與不舍,便在頃刻之間陷入黑暗。
在意識退盡的最后一刻,一個聲音留在了她的夢里。而后,一吻印在了她的唇上,將之永遠封存。
阿鸞,別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