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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那晚幫她親手報仇,又故意放走李慕凌,再“被追兵追趕,帶她跳崖”,他窮盡一切設計,都是想讓她心軟一些,再心軟一些,好讓她跨過前世的心坎,留在他身邊。
他原本是有自信的。
自信自己拿得準人性,捏得住人心。
可一連幾日過去,他每每看到青鸞被噩夢驚醒,又不時如眼前這般出神,某種不確定的惶然就在他心底越扎越深,仿佛在他心上開了一道越撕越大的破口。
他不敢詢問,只怕她一句“我仍做不到”,就將他判處極刑。
寧晏禮有時會想,若真是那樣,倒不如讓她再將他了結一次,也好過再捱一遍冰冷煎熬的人生。
大廳中食客絡繹不絕,人聲鼎沸,唯有二人所在這角落沉默得格格不入。
他們各有所思,都沒有說話,直到青鸞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碗里碟里早被寧晏禮用菜堆成了小山。
“我……有些吃不下了。”青鸞看著那堆“小山”,不好意思道。
寧晏禮抬手倒了盞清茶,遞到她面前:“可是覺得膩了?”
青鸞搖了搖頭,撫著圓鼓鼓的胃:“今日路上已經吃得太多了。而且眼見著申時將過,還是再趕一段路吧。”
寧晏禮轉頭望向窗外,余暉將街市照得金黃,已有販夫將攤子收起,準備挑擔歸家了。
他道:“要日落了,今日就在南郡歇下,明日再趕路。”
“可出了南郡,在北行三十余里就到夷城了。”青鸞堅持道:“待會兒行快些,趕在城門落鎖前就能到。”
“我已派人將監國寺的令牌交到屠蘇鶴觴手中,讓他二人帶兵先在城中搜查。”寧晏禮道:“只要那村夫尚在城中,你我早一日到,或是晚一日到,結果都是一樣的。”
青鸞知道在這些事上拗不過他,想來也是他早有謀劃,遂不再多言。
從全羊樓出門,寧晏禮自然地將大氅幫青鸞披好,又把她扶上馬車。
這一路都是如此,青鸞躲得總比他出手晚一步,且常能在他眼底看到一絲類似破碎的神情,幾次下來便也不再躲了。
童讓等人這幾日早已習慣自家大人轉了性子似的,剛開始他們看了還一邊偷笑,一邊牙酸,現今卻只道他畢竟是久在御前之人,“伺候”人的差事當真面面俱到。
馬車緩緩行駛在去往客棧的路上,青鸞掀開窗幔,向街上看去。
前世路過南郡,不是行軍就是逃命,這座小城她還從未這般悠哉地細看過。
“要在城中轉轉嗎?”寧晏禮突然開口問道。
青鸞聞言放下窗幔,轉回身子:“不了,若是不趕路,還是早些回客棧歇息,明日也好早些出發。”
且謝辭不是那么容易束手就擒的人,他們明日將至夷城,也該好好養精蓄銳。
“早些歇息也好。”寧晏禮道:“你前些日子剛昏迷那么久,不宜過多勞累。”
青鸞抿了抿唇,不知該如何回應這話。
這幾日他們雖在趕路,可勞累著實談不上,但寧晏禮既是好意,她也不好駁斥。
到客棧一路二人又是沉默。
寧晏禮本就話少,青鸞亦是滿腹心事,這別扭甚至有些尷尬的氣氛,在這幾日總是常態。
青鸞發現,寧晏禮所言的“重新開始”,和她理解的“重新開始,似乎不大一樣。
她本以為二人的重新開始,是恢復到一個“相對正常”的關系,試著放下過去,竭力以新的心態面對彼此,之后再考慮來日。
總之,她理解的重點在于“重新”。
而寧晏禮所謂的“重新開始”,重點則似乎在“開始”二字。
就算再遲鈍的人,也能感受到他幾乎無微不至的“關懷”。
從衣食住行,到情緒表情,有時哪怕經過市集,青鸞多看了某只簪花一眼,或對著某個糖人咽了一下口水,寧晏禮都會馬上派人送到她眼前。
此人心思極細,做對手時青鸞便知道。
而今,這份心細用在對人好上,她受寵若驚,但一時也有些無法適應。
她獨來獨往,自己照顧自己慣了,且他二人相處模式陡轉,她亦很是別扭。
最主要的是,那道心坎未過,青鸞還接受不了他的“開始”。
寧晏禮越對她好,她便覺心中壓力越重。若來日,自己還是覺得承受不住過去,而選擇離開,恐怕莫說是感情,便是與他見面,她都無法坦然了。
若真到了那一步,干脆離開上京吧。青鸞這幾日噩夢驚醒后,時常反復盤算著。
屆時她可以求霍遠山,隨他或霍長翎在軍中,如果能收復舊都,姑且也算幫寧晏禮圓滿一件前世未竟的大事。
之后她會辭別霍府,回到云都,回到自己與*父母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將阿母的司氏一族重新壯大。
也可以試著和東市的芙蓉記談談,將他們單籠金乳酥的手藝習得,開到云都,賺得個盆滿缽滿,一生富足。
雖然每每想到這些,青鸞心里總會有些密密麻麻的刺痛。
但經過這幾日相處,她已愈發堅定,待所有事情塵埃落定,自己若仍打不開那些心結,便不再為難自己了。
否則她和寧晏禮將永遠如此,在沉默中彼此刺痛。
她累,且很顯然,寧晏禮也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