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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撥開錢福攙扶的手,緩步走近。
女子安靜地躺在玉棺之中,面容冰冷而艷絕,諸侯側妃冕服的衣袖空癟,本該是雙手的位置卻是金絲錦帛織就的假肢。
新帝冷冷凝視著女子的臉,少頃,從大氅下抬起手,骨節分明的長指拂過女子薄唇,凝黑的眸中泛起蝕骨的恨意。
“朕苦心運籌多年才坐上龍椅,眼下朝綱將穩,江北失去的河山尚未一統,淮南逆黨余孽仍存,朕卻已行將就木。”他緩緩說道:“這些遺憾,全然拜此女所賜——咳咳!”
“陛下!”錢福趕緊躬身上前扶住他搖晃的身體,“陛下為著龍體,也莫要再為此動怒了啊!”
新帝扶住他的手臂,待喘勻氣,繼續道:“朕死后,將她的棺槨,與朕封在一處……”
一股腥甜從肺腑逆涌而上,新帝緊捂著心口,竭力壓制著愈漸紊亂的脈搏,交代道:“朕無子嗣,待朕去了,便由阿昭繼位……詔書朕已擬好,他尚年少,仍需陸、霍兩家多多扶持……”
錢福聞言洇紅了眼眶:“陛下……”
“這皇位本也該是他的……”新帝撐在玉棺旁,再次看向棺中的女子,指尖因用力泛起青白,“今生未能在你死前報復,來世,若有來世,朕定不會輕易放過——”
言罷,他面色陡然一白,只覺五臟六腑在瞬間撕裂,“噗”地一口污血灑落雪地。
皚皚峰巒間,他深深看了女子最后一眼,隨后,眾人驚懼的呼喊便驟然遠去——。
青鸞做了一個冗長夢。
夢中,她已經死去。
背負叛國之名,被人斬斷雙臂,強灌一杯毒酒送上了路。
外面傳來嗡雜的模糊聲,四周悶滯冰冷,還有帶著泥土味的濕氣。
強烈壓抑的恨意灼燒著魂魄,可厚重的棺壁就像囚籠,縱使心有不甘,她卻依舊無法掙脫。
然而就在此時,眼前倏地亮起一道光縫。
寒冷的空氣灌入,夾雜著瑩白的雪花,誦經聲中,沉重的棺槨被一寸寸推開,無數天光涌入,青鸞恍然睜眼,正對上一張蒼白昳麗的面孔。
……
血液驟然流轉,沉寂的心臟怦地一動。
下一刻,青鸞忽地從榻上坐了起來。
“青鸞!你醒了!”
一個熟悉的女聲傳入耳畔,青鸞意識猛地回籠,卻頓時被濃苦的藥味嗆得作嘔,“咳——咳咳!”
女子連忙扶住她,遞上帕子,“你才剛醒,慢著點。”
青鸞咳得面色漲紅,待好不容喘勻了氣,抓住女子的手,“……畫屏?”
畫屏瞧她一臉茫然,抬起另一手,覆在她的額前試了試,少頃,面上露出喜色:“已經不燙了,霍大人的藥當真管用!”
女子掌心的溫度滲入皮膚,青鸞心頭一緊,神色復雜地看向自己的雙手。
仿佛還在夢境,但這真是的觸感告訴她,自己確是活過來了。
暖陽穿過窗柩,打在青灰色的地面上。
青鸞赤足走下床榻,推開窗扇,郁蔥的樹葉后,是一座座宮殿重疊的飛檐。
春日剛過,盛夏將臨,日光將殿脊上的琉璃瓦照得晃眼。
青鸞瞇起飛翹的雙眸,深深吸了口氣。
她回到了正元十六年。
這一年是她奉淮南王府之命蟄伏后宮的第四個年頭。
此時先帝尚未駕崩,淮南王府亦未起兵謀反,她行走于明暗之間,為王爺和世子盡心效忠,卻渾然不覺命數已將她推向死局。
“打著赤腳,也不怕再著涼?”畫屏嗔怪地提著鞋襪走近,打斷了青鸞的回憶。
“多謝阿姊。”青鸞笑笑,感激地接了過來,“病中混沌,也不知過了幾日,幸而有阿姊在旁照拂。”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畫屏仍心有余悸似的,“你前日在太子殿里栽倒,可把我嚇壞了。這整整昏睡了兩日,再不醒來我就怕他們當你發了疫癥,把你送出宮去。
青鸞手緊了緊。
或許是受重生影響,前世在宮中雖偶有傷病,但卻從沒有昏迷這么久的時候,也不知那晚的事是否被人發現。
“殿下的病如何了?”
太子一病數日,被陸皇后接回鳳儀宮養著,青鸞昏倒前,就是在其殿中侍疾。
“尚未痊愈。”畫屏邊鋪整床褥,邊道:“過了未時陛下要來探望,我待會兒還得去為皇后娘娘梳妝呢。”
青鸞眸光微沉,“陛下要來?”
畫屏輕嘆一聲,點了點頭,“殿下病了這么久,這還是陛下第一次探望。”
青鸞沉默不語。
前世這一日宮中發生了兩件大事。
皇后陸婉遭人陷害惹皇帝盛怒,身纏不祥之說,被打入冷宮;久于病榻的太子李昭,亦因此險遭廢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