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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少卿道:“那就這么急了。”
“怎么不急呢,爺早些回去,也好早些把在外頭的事接下來,大爺也能歇一歇。”
容少卿佯做不滿,“合著你這兒催我回去,是為了心疼你家大爺?”
蕓香嘖道:“不該心疼嗎?大爺那邊忙的,大奶奶生孩子都沒得空回來。如今府里老的老,小的小,也該有個當家主事的在家里坐鎮。大奶奶才生了孩子,大姑娘也才那么大,懷里還有個奶娃娃,大爺日久天長地在外頭,她雖然嘴上不說,可心里怎能不惦記呢。爺就不該心疼心疼自己的哥哥嫂嫂?”
容少卿挑眉,“我就是孤家寡人,撒到外頭沒人惦記的?”
“嘉言到底比弟弟妹妹歲數大些,他又懂事體貼,爺為了家里外出奔波,他能理解明白。”
“那你呢?”容少卿索性直言,“嫂嫂惦記著我大哥,你就不惦記我?”
蕓香攥了攥手里的鞋子,“我們自然也是惦記爺的……”
“不是‘我們’,沒有別人,就是你。”見蕓香不言語,容少卿伸手拿了她手里的東西放到一邊,“咱們不繞了,我回去是早晚要回去的,如你說的,待過了老太太壽辰,多半也該出去了。不想倉促地辦事委屈了你,還是等我回來再說,只是我這沒名沒分的,不得你一句話,我在外面也不踏實不是嗎。”
蕓香垂眸,心里的話呼之欲出,然腦中縈繞著馮寄生白日里的話,那句話終是梗在喉間未得出聲。
容少卿探問,“你是不是遇著什么事了?昨兒個到底是什么人找你,回來就神不守舍的。”
蕓香搖搖頭,“沒有,沒什么事……想是這些日子早出晚歸的有些累著了,精神不大好……”
看她不想說,容少卿也不好再追問,又怕真是自己多心了,便未再多言,轉而起身走到她身邊說:“那我給你捏捏肩。”說著便上手。
“不用了。”
蕓香躲了一下,被容少卿拉正坐好,“可不是什么人都有這種福氣得,我可告訴你,我長這么大,正經連老太太、太太都沒受過我的伺候。”
蕓香笑笑:“那我可更不敢受了。”
“有什么不敢的……”容少卿說著,故意手上用力捏了一下。
蕓香疼得嘶了一聲,容少卿忙道:“頭一次上手,掌握不好力度,再給次機會。”只沒正經捏兩下又故意用拇指按了她的肩胛骨。
蕓香又呀了一下,閃身要躲。容少卿不允,滿含歉意地說:“又重了?我沒用力啊,我再試試,再試試……”
見他說得一臉懇切,蕓香也不好拒他好意,只是他再次“不小心手重”了之后,才發現他的別有用心,掙脫著推擋,容少卿便愈發湊上去,連聲說定要給她捏舒服不可,故意逗她。兩人推擋拉扯著跌在炕上,鬧在一處,倒讓蕓香暫時撂開些煩惱。
二人拉扯之際,兩個孩子跑了進來,蕓香連忙用力推了容少卿一把。冬兒見了問爹娘在干什么。容少卿說:“你們來得正好,娘說身子不爽,該到你們孝敬的時候了,給娘捏捏肩,捶捶背。”
兩個孩子聽了,一擁而上,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容少卿則在一旁看著娘兒仨笑。
蕓香好好坐著,由得兩個孩子伺候,心暖之際更添郁郁,總也覺得老天爺不會待她這般寬仁,爹娘疼惜,孩子乖順,甚至還給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念頭,只物極必反,樂極生悲,終歸她不是這般好命的人。然這心思卻不敢半分表現出來,也只抿著嘴淡淡地笑著。
這一宿,蕓香又如昨夜一般沒睡好,前半夜是睡不著,后半夜倒是睡了,卻是接連地做惡夢。一會兒夢到前事;一會兒又夢到被馮寄生脅迫;甚至夢到自己這幾年的經歷都是假的,安穩的日子,慈悲的干爹娘,甚至再遇著嘉言和容少卿的經歷也都是黃粱一夢……
次日,蕓香從清早一睜眼左眼皮子就不停地跳,從前她并不在意,今日卻總覺是某種預兆,惴惴難安。她特意把白日里時常半敞著的院門關好,上了門栓,人甭管在院里還是屋里,總是地不自覺地聽著街巷里的動靜,耳朵也格外好使,恨不得連巷子里掉了根針都似個鐵棒子砸到她心里似的。
提心吊膽地過了半日,吃過晌飯,巷子里往來的腳步聲漸漸少了。蕓香和陳張氏收拾灶房,容少卿和陳伯坐在院子里一邊聊天,兩個孩子蹲在院子的角落里挖螞蟻洞。院外忽然起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聲音不是很大,卻聽得蕓香一激靈。陳張氏看了下蕓香的臉色,先反應過來,攔了她一下,自己轉身出了灶房,攔了準備去開門的容少卿,“我去吧……”
陳張氏的腳步聲急匆匆地奔了院門,蕓香屏著呼吸靜待了片刻,待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高喊了一聲“蕓香!”腦袋瓜子翁地一聲,手腳也跟著涼了涼,慌忙起身出去想把人攔在外頭,可才出去,來人已經進院了。
在陳張氏連聲阻攔中,不管不顧地闖進來的正是馮寄生。進了院并未立時開口,而是把院中之人掃視了一遍,一對老夫妻,兩個孩子,外加一個打扮斯文的男子,怎么看都是一家人的模樣。
馮寄生見了蕓香,沒打招呼,眼神飄到兩個孩子身上,打量冬兒。
容少卿認出這是昨日在火神廟門口遠遠見得那人。雖然當時離得遠看不真切,但穿著打扮還是昨日那一身。這會兒看清容貌,來人與他身量差不多,麥色的肌膚顯得人十分精瘦,眉目意外的精神清秀,模樣和氣質很不搭調,長了一幅貴公子的面相,通身卻是混不吝的街巷串子的調調,由是那一雙眼睛賊溜溜的,即便不是這般擅闖民宅,只在大街上撞見,也讓人不喜。
容少卿和陳伯帶著戒備地站了起來,來不及反應,蕓香便忙上前往外推馮寄生。
不論是陳張氏的阻攔,亦或是蕓香的推搡,馮寄生都未動手拉扯,甚至蕓香因向他跑過去時太過著急絆了一下,他還下意識地上去扶了她一把。蕓香用力推他,他也不躲,由得她推,只是身量力氣上到底懸殊,蕓香根本推他不動。
“你不帶兒子見我,還不許我來看他嗎?就算你再嫁十次八次,老子瞧兒子,也是天經地義。”馮寄生說得理直氣壯。
“你別犯渾,有什么話出去說。”蕓香低聲警告,她這會兒恨不得把馮寄生的嘴撕爛了,事到如今,她倒也不在意容少卿知不知道了,只是不想兩個孩子,尤其是冬兒聽到這話,孩子雖小,卻也明白事了。
陳張氏原也是怕這人找上門來,不讓蕓香出去她自己去開門,就是想說個謊把他打發走,沒想這人真能楞闖進來。這會兒她聽了這話,也顧不得轟人,連忙快步去護著兩個孩子,把兩人一并拉進屋里。
再說容少卿,聽了這話自是大為震驚,甚至因為眼前的事情太過超出他的預料,以至于乍聽男人這話時,腦子里有那么一瞬的空白,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么意思。
不過也只是那么一瞬,現下的狀況容不得他做太多的思量。
蕓香背對著他,用力向外推著這個男人,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只從她剛剛那句短短的低語,他便能分明地感到她此時此刻的氣憤、狼狽,甚至無助。
短暫的愕然過后,他立時便明白過來,這個男人說的那句話本也不是對蕓香說的,而是說給他聽的;說給陳氏夫婦,他以為的蕓香現在的公婆聽的。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容不得他理清前因后果,不過僅僅是這片刻發生的事,便足夠他看明白眼前這男人是個混賬,一個完全不考慮蕓香感受和處境,徹頭徹尾的混蛋。
第四十二章
屋內,被陳張氏拽進去的兩個孩子都好奇地扒著窗沿,隔著窗紙往外看。
冬兒問奶奶那人是誰。陳張氏哄說:“跟咱們沒關系,瘋言瘋語的,怕不是個瘋子,讓爺爺他們打發走他便是了……別看了,小心沖進來把你們搶走賣給拍花子的。”
冬兒被唬住,容嘉言年紀大些,雖然覺得姥姥在騙他們,卻也聽得稀里糊涂,似懂非懂。
屋外,容少卿走過去拉了蕓香,這一拉才發現,蕓香看似用力地推搡著馮寄生,實際上人卻軟綿綿的沒什么力氣,像是一棵無所依傍的羸弱蘆葦,他手上輕輕一帶,便將她拉倒自己身邊。
馮寄生這會兒也才仔細地打量容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