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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是頭一次啊……”顏秀才吃驚。
“可不是。”程捕頭也說,“我這親姨夫想抱抱還得看心情,心情好的時候才給抱會兒。你這第一次見就能抱過去,還真是頭回見。”
容少卿聽這話,更有些受寵若驚。他幾乎沒怎么抱過孩子,嘉言幼時他是在大牢里過的,待出來,兒子早就過了要人抱的年歲。大哥家是有個小侄女,但他出獄在家的那段日子整個人頹廢著,終日爛醉如泥,自也沒什么機會親近。冬兒的歲數倒也不大,但男孩子總要淘氣些,終日在地上滾著,除了哇哇大哭的時候要人抱著哄一哄,并不怎么膩人。哪像懷里這個小女娃,干干凈凈,軟軟糯糯的,哪怕是窮兇極惡之人見了,也會被激起父愛來。
容少卿的聲音也不覺溫柔了許多,哄說:“我帶你跟哥哥們堆雪人吧?咱們腳不踩地,你坐我腿上好不好?”
小丫頭點了點頭,他便走到雪堆邊蹲下,讓她坐在他腿上,抓了一捧干凈的雪湊到她面前,小丫頭便伸出肉呼呼的指頭在他掌心的雪上杵了杵。
程捕頭站在旁邊直說:“我這親姨夫可要吃醋了。”
灶房敞著簾子,幾個女人也見了這光景。高大姐站在門口打趣相公:“你長得嚇人,五大三粗的,我們如玉愛讓斯文人抱。”
程捕頭呵呵地笑,“是了,回頭我們如玉長大了,也得嫁個秀才。”
容少卿握了如玉的小手,玩笑說:“來,我給看看,嗯……秀才可不行,得超過你爹爹去,我們這可是當誥命夫人的手相。”
小丫頭并不懂大人說的什么,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頭看看爹爹。顏秀才回女兒一個笑容,滿眼的溺愛疼惜。
程志遠聽了又湊上來,伸手給容少卿說:“那你也給我看看,我將來娶什么樣的媳婦兒。”
容少卿攥了他的手看了看說:“娶個厲害媳婦兒。”
程志遠倒有些當真,擔心地問:“比我娘還厲害的?”
幾個男人被逗得直笑,程捕頭打趣說:“就我兒子知道我的苦啊。”
灶房里女人們聽了也忍俊不禁,高大姐哭笑不得,沖著院里大聲說:“就你們爺兒倆,能討上媳婦兒就不錯了,還挑什么挑。”
大家伙兒正笑,冬兒見爹爹只管跟志遠哥和如玉玩兒,也湊上來把手伸給容少卿,有點兒在爹爹這兒爭寵的意思,“爹也給我看。”
卻說兩家人自來了,這會兒才是頭次聽見孩子喊人,乍聞冬兒叫了容少卿這聲爹,都不由得怔住。一時也不知道是沒爹的孩子盼爹而叫錯了,還是另有內情。只是心中雖然驚異,卻也不好直問什么。
反倒是孩子沒那么多顧忌,程志遠問說:“你怎么管他叫爹啊?他不是嘉言的爹嗎?”
冬兒歲數小,不知怎么答這話,因才認了爹爹,多少還是有些沒底氣,被這么一問,便有些委屈,拉著容少卿的手,倔強地嘟囔:“就是我爹。”
容少卿趕緊疼愛地摸了摸冬兒的頭,一時也不知怎么跟旁人解釋。
卻是容嘉言見冬兒要哭,趕緊上來護著弟弟,“我爹就是他爹,他娘就是我娘,我們是親兄弟。”
孩子這一句話,讓院里和灶房里的兩家客人震驚不已,說是納過悶兒來恍然大悟,卻又有些糊涂,說是不明白吧,又似能琢磨出些內情來。
男人間到底不好過多八卦,程捕頭和顏秀才相視一眼,沒多開口,只是各自在心里琢磨領會。灶房里的女人們自然也聽了孩子這話。高氏姐妹瞠目結舌地相互看了看,又看向陳張氏,最后都將目光望向蕓香,只用眼神詢問:怎么回事兒?孩子說得是真的?
高大姐性子直,見蕓香一幅難以出口的模樣,站起來放下了灶房的棉門簾,坐到蕓香身邊,低聲開口:“嘉言說的是真的啊?”
陳張氏這會兒也不知怎么給蕓香解釋,且這話,也只她自己來說才合適。
蕓香知道事情藏不住,便將自己在容家的往事簡單說了。自然借尸還魂的事也不可能與人說起,大抵便是她當初對陳張氏的交待。只說自己原是容老太太身邊的丫頭,后來給容少卿做了妾,生了容嘉言,又因正妻不容,趁著容少卿離家之際,給趕了出來。后自己在安平縣落了腳,也是沒想到容家竟然也搬到這兒來,又再遇上了。
高氏姐妹聽了大為驚異,半晌才說出話來,高大姐直言:“我說呢,我說怎得他們爺兒倆從容家出來單單住這兒來。后來聽說是舊日的雇主來借宿,覺得倒也說得過,也沒深想……原來竟是這么回事兒?好家伙,你這是……好家伙……”
高大姐錯愕得不知說什么才好。蕓香忙道:“也不是故意瞞著姐姐,就是……給人當妾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這也怨不得你,都是女人,明白的。”高大姐道,“若不是苦命的,誰能心甘情愿呢,我們怎能因此就另看你呢!就是……就是……真的沒往哪兒想……唉呦,也不是,不怕你知道,頭先也聽人說過閑話,就是二爺擺攤算命那會兒,見你帶著孩子給他送水送吃的去,難免有人多嘴多舌的……我還為了你跟人家爭執來著……”
蕓香聽了更覺過意不去,高大姐拍了拍她的手,寬慰說:“行了行了,姐姐明白,這種事兒也確實不好說出口,如今明白也不晚……”頓了頓,又試探,“那你們這是?”
蕓香知道她的意思,卻不知如何答她,說自己沒那意思吧,一個屋檐底下住著,說沒有人家也不信。甚至,她自己如今也含糊了……
未及她答,高小妹這邊又問說:“那他們家當時不知道你懷著孩子嗎?就讓你這么走了?”
蕓香愣了一下,明白她是誤會了,只是又不知如何解釋。若直言解釋說冬兒不是容少卿的,又怕人家知道了要看不起她,甚至再多問下去。
她這猶豫的瞬間,便錯過了解釋的時機。高大姐接過話去,“那肯定是不知道,甭管怎樣的人家,若是知道肚子里懷著一個,如何也不能讓人就這么走了……”說著又嘆了一聲,轉對陳張氏道,“得虧這是遇到您和我叔了,這要不孤兒寡母的怎么過活呢……”
陳張氏也是聽出兩姐妹的誤會,只是蕓香不說,她自然也不會說,只跟著嘆了一聲。
第三十六章
因知悉了蕓香和容少卿的關系,大年初二的這頓飯便又添了些認親宴的味道。程捕頭和顏秀才雖未親耳聽了前因后果,但只從自己夫人的言談間,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飯桌上,高氏姐妹一會兒看看容嘉言,一會兒看看冬兒,似是怕自家相公不明白似的一唱一和:
“嘉言這雙眼睛,真是和娘生得一模一樣。”
“是,從前沒往這兒想,這會兒怎么看怎么像。”
“哥兒倆都長得像娘。”
“高鼻梁像爹,不過這人啊,眼睛隨誰就像誰,這么看上去,還都是隨娘的多。”
“二爺別委屈啊,小子隨娘,丫頭隨爹,你將來得個姑娘,便隨你了。”
容少卿笑著應說:“承您貴言,我盼著將來得個如玉這么惹人愛的女兒,我就不委屈了。”
兩家客人哈哈一笑,任誰都看得到他說這話時著意看了蕓香一眼。見得蕓香那邊目光回避著假裝沒看到,好像他說這話完全與己無關,兩對夫妻心中都覺明白:多半是男人想要重修舊好,女人這邊則對舊事還多有埋怨委屈,只是既然允他帶著孩子住進來,便是心里還有他的意思,破鏡重圓不過是早晚的事。
酒過三巡,眾人都帶了些醉意,越聊越熱乎。程捕頭是直脾氣的性情中人,又開始老生常談,埋怨陳氏夫婦和蕓香不把他當自家人,張嘴“程捕頭”閉嘴“程捕頭”的,聽著生分,“二老就直接叫我名字“得安”,或是跟我爹娘似的,直接叫小名兒“三兒”,我聽著舒坦。妹妹、妹夫這兒是樂意叫我聲哥哥,還是從這邊兒的關系論,叫‘姐夫’都行,就是不許叫‘程捕頭’了,再叫就是看不起我,不愿認我這門親,我可不答應!”
因這聲“妹夫”,蕓香多少有些窘迫,卻也不好有所表現。容少卿聽著倒是受用,端了酒杯說:“那我敬姐夫一杯,往后姐夫也不許再叫我‘二爺’,叫名字就好。”
“那是必須,咱們往后就是擔兒挑了。”程捕頭也端起酒杯,又拍了拍顏秀才,“你們說咱們這是不是緣分,一個世卿,一個少卿,都給我做了妹夫。我就倆姐姐,沒兄弟,咱們這關系可不就跟親兄弟一樣嗎,為這個,咱們哥兒仨就得干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