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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也望過去,未再提他母親,轉問說:“先生的手,可找大夫看過嗎?”
蕓香心里澀澀的,不知如何答他。
那漢子不疑有他,只道:“扎扎針灸或是管用,原我們村有個人也是這毛病,可比先生嚴重多了,平日里什么不拿都能看出來,就是扎了小半年的針灸,如今雖說不得像好人一樣,但不知道的人只這么看著也看不出什么了……先生這手我看著倒沒什么大事,只是拿筆時有些抖,不嚴重,扎幾針保管就好了。”
蕓香回說:“是,您這話倒是提醒了我,回我去藥鋪問問坐堂的大夫。”
“早看早好,別耽誤了,郎中都會針灸,若是不行,你告訴我,我找我們村那人問問,看他是尋的哪兒的郎中……”
蕓香應說:“好,我先找大夫看看,不行,再勞您幫著問問。”
兩人又在外便廊子里坐了有一盞茶的功夫,那邊的信才寫好了。見得容少卿撂筆,兩人便起身進了廟堂。
容少卿把幾頁信紙遞給老婦人,老婦人接過來,一頁一頁細細看來,一邊看一邊點頭,像是看到了兒子看信時歸心似箭的模樣,最后把幾頁信紙平平整整地放在桌案上,仔仔細細地折了一折,又折了一折,從懷里掏出條帕子,把信小心翼翼地包來,嘴里叨咕著:“可不好被雨打濕了……這信送出去,也不知那小子回不回得來,若是不回來,下月初十,我再找你寫,早晚給他催回來……這也該踅摸媳婦兒了,還是在家找一個知根知底的踏實……”
雨還下得緊,但老婦人執意要走,說與送信人說好了,怕人家不等她。他兒子也是習慣了她的固執,沒有多勸,只是塞了些錢給容少卿,說上一次家里人跟著老太太來,不知道是找先生寫信,也沒帶著錢,這回一并把前兩次的補上。
容少卿不收,那漢子便拼命往他懷里塞。老婦人看出是有些糊涂著,并不明白兒子在做什么,只是拍了拍地上那捆柴,囑咐容少卿說這都是好干柴,千萬別被打濕了。蕓香便借頭先那兩捆柴的借口,勸兩人各讓一步,只收了些紙墨錢。
老婦人還如來時那般執意不讓兒子背,蕓香勸說:“讓大哥背您吧,走得快些,別誤了送信,再者,您趴大哥背上,剛好把信壓好,免得風雨來了,把信打濕了。”
老太太聽了這話,執拗的神情一下子軟了下來。那漢子順勢在她身前躬身蹲下:“是了,還是我背您吧,咱們走得快些。”
老婦人捂著心口的那封信,猶豫了一下,到底趴到了兒子背上。
那漢子背手摟住老母親,穩穩地扎著馬步站起來,怕老娘趴不穩滑下來,又把她輕輕向上托了一下:“您倆手都摟著我脖子,放心,那信掉不了。”
老婦人不聽,仍是一手捂著心口,另一只勾著兒子脖子的手,這會兒忽然也松了,顫巍巍地抬起摸了摸漢子的頭,沉沉地念叨:“兒呀,你這頭上可咋也生白發了……”
那漢子咳了一聲,半埋怨半玩笑地說:“您才看見啊,早白了大片了。”
“辛苦我兒了……”老婦人慈愛地撫了撫兒子的頭,好像眼前這幾近不惑之年的漢子不過是個三、五歲的頑童,“一會兒咱去買點兒芝麻,娘回家給你熬芝麻糊吃……”說完摟了兒子的脖子,瞬間又似變成了一個依戀父親的女兒,把臉緊緊地貼在他背上。
蕓香站在二人的身后,看不到那漢子的神情,卻分明看到這剛剛還平靜地述說家中慘變的黝黑漢子,在聽了他娘這話后,身子明顯地滯了滯。
“行嘞……娘趴好,咱走了。”
不知是不是怕被外人看到自己此刻的動容,那漢子甚至沒與蕓香二人回頭道別,便一手托著老娘,一手擎著傘,走了。
第二十二章 愧疚
目送著那對母子出了火神廟,蕓香回頭看向容少卿,他有些出神,像是觸動了怎樣的思緒,意識到她在看他,有些窘迫地收回了目光,佯作無事地轉身進了廟堂收拾筆墨。
蕓香也跟過去,“爺這手是什么時候的事?”
容少卿拿起未用到的信紙,輕描淡寫地回說:“沒什么事兒。”
“是因為這個,頭先才回了賬房那差事吧?”蕓香再問。
容少卿垂眸整理著信紙,一張疊著一張,動作好像剛剛那個老婦人一般,認真仔細又慢條斯理。蕓香伸手拿了他手里的幾張紙,他便又去拿硯臺和毛筆。她索性按住硯臺,問他:“是最近才有的,還是一直這樣?老太太、太太知道嗎……”
其實還想問是怎么得的,是在大獄里受了刑,還是了遭什么折磨變故,卻不知怎么問,也不忍心問。
容少卿放下手里的東西,坐下,垂眸看著攤在腿上的雙手,曲了曲十指,似握非握,“也沒多久……之前……只是會酸脹,會疼,陰天下雨的時候嚴重些……現在這樣也是前些日子才開始……起初是幫你紉針時有些手抖,也沒在意,后來才發現提筆寫字也這樣……沒準兒以后連筷子也拿不了了,到時真的得成廢物了……”
“爺何苦說這些,聽爺這話,準是沒找大夫看過了。爺還年輕,這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找大夫開幾服藥,或是扎扎針灸,保管就好了。”
“好不好也沒什么所謂……”容少卿苦笑一聲,自嘲,“我這些天倒真想到一個適合我做的營生,我該去衙門口坐著,看誰家有需要幫著頂罪坐牢的,進到里面也用不到手腳,有吃有喝地閑待著,挺好……況且,活了這么大,我也就這件事還做得不錯。”
蕓香覺得自己該勸一勸,說些寬心的話,但又覺得說什么話都蒼白無力。四五年的光陰,旁人再怎樣的心疼難受,也替不了他在里面那一千又幾百個日日夜夜。她看著他頹然地靠在椅子上,整個人似是被抽了脊梁筋骨一般懈松,再想起從前那個青春年少,意氣風發的二爺,不由得一陣心酸。
她不知該說什么,瞥見旁邊的布袋子,忙換了話題:“爺上次拿了柴回去,也是來給老夫人寫信吧,怎得沒見拿這些東西?”
容少卿看過去,回說:“不想讓你們看見,我那天回去把東西撂在院門口了,晚上才拿進去。”
蕓香擠出個隨意的笑容,“我說呢……”
一問一答,語畢又都沒了聲音。蕓香尋不著別的話由,便垂了頭,像容少卿剛剛那樣,一張又一張,慢悠悠地理著信紙。
容少卿看著她用指肚頂著紙的邊緣,對齊,轉個方向,再沿著另一個邊緣整理。紙張大小裁剪得有些許的偏差,這邊對齊了,另一邊便參差了,她卻似沒留意一般執拗地整理比對著。
無聲地看了她片刻,他驀地開了口:“對不起啊……”
蕓香停了手上的動作,“爺怎得這么說,該是我跟爺賠不是才對,頭先不知道爺因這個緣故才回了賬房的差事,自以為是地說了那些話,爺別往心里去……”
“我不是說這個……”容少卿打斷蕓香的話,神情中帶了一絲絲的窘迫,嘴唇微微翕動,似是有些話難以啟齒,若是仔細端詳,甚至還能看出臉頰耳根隱隱有些紅暈。
蕓香忽就明白他想說什么,也是臉上一臊,下意識地閃躲了目光,手上又不自覺地撥弄起紙頁來。
“我是說以前……你還在容家的時候……”容少卿看著蕓香,面露愧色,“嘉言的事……”
蕓香仍然沒好意思看他,撫弄著紙頁,“我明白,這也不怨爺,誰也想不到能有這般奇事,若不是我自己經歷,憑誰跟我說我也不信。”
容少卿欲言又止,蕓香也終于不再和那疊紙較勁,把信紙拿起來在桌上戳了戳,放到容少卿來時帶的布袋子里,又去整理筆墨硯臺。
容少卿也是未料到自己此時此刻忽就說起這些,只是既然提了,便索性說開,“是……確實奇,那時候年紀小,碰見這種事,自己都是懵的,其實從頭到尾最無辜的就是你,最受委屈的也是你,是我對不住你……尤其是后來,你生了嘉言之后……讓你受委屈了……”
蕓香垂著眸子,無聲地搖了搖頭。
“你心里怨恨我吧?”容少卿問,問完,又覺得自己這話著實有些無賴,知道蕓香即便是怨恨過他,這會兒也肯定只是會搖頭說沒有,甚或說些什么話來寬慰他。
果然,她再次搖了搖頭,卻并未如他料想得那般說什么。他想,她果然是恨過他的。莫名的,這樣反而讓他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