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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少卿打量蕓香在誆她,可饒是如此,聽了這話還是忍不住惡心,甚至覺得身上忽然起了一陣騷臭味兒,讓他禁不住干嘔了一聲。
蕓香順勢說開,“且不提在城外,這城里便是干凈的嗎?總有不講究的隨處尋個角落就方便。更有甚者,聽程捕頭說過,有醉鬼夜宿街頭,第二日醒來,身上不知被哪個缺德的淋了尿,還不止一回。爺就這么放心地在街上躺下,也真是好膽量。”
容少卿雖知蕓香這話必有幾分夸張,可架不住惡心這事,嘔了一聲,后邊便接連跟上止不住。
蕓香從炕邊拿了干凈的衣裳放到容少卿身前,“爺穿好了先去吃飯,趁著灶膛里還有火,我燒上一大鍋熱水,待吃完飯便能洗一洗。”
蕓香說完下炕出了屋子。待聽見她關門出去,容少卿才扯著衣服、抬了胳膊聞了聞,是有些味道了。只左胳膊抬起碰了臉,忽又想到蕓香剛剛的話,忙把胳膊伸開,擰著眉頭扭了下頭。捏著左袖子看了看,雖沒什么污物浸過來,但總覺得有股怪味兒,忍不住又上來一陣惡心。
蕓香回正院灶房燒水,心里也是沒底,不知容少卿會不會一根筋通到底,真又甩手走人了。半晌,透過灶房薄薄的窗紙,看見容少卿的身影出現在院子里徘徊猶豫,方稍稍松了口氣。
沒待她出去,在屋中吃飯的容嘉言便跑了出來,“爹,你醒啦。”他身后,陳伯也跟著,并不見陳張氏,還是不太待見他。
“二爺睡醒了?來屋里吃飯吧。”陳伯客氣地招呼。
容少卿行了個禮,“不敢不敢,您老這是折我的壽,叫我少卿便是。”
陳伯也是看慣了他前兩日無賴模樣,不過是看在蕓香和嘉言的面上才不好晾著他,出來與他說話,這會兒他忽然謙遜起來,不免有些意外,只道:“一樣的,進屋吃飯吧。”
“不了。”容少卿臉色訕訕,“我幾日未得梳洗,這身上委實腌臜,污了屋子不說,惹得您和嬸子吃不下飯。”
“不礙得,進來吧。”陳伯再勸。
屋中陳張氏也是仔細聽著,見他竟也知些禮數,便也起身站到門口,“進來吃吧,沒那么多講究。”
容少卿不好再多推辭,復向陳張氏行了個禮,“那便叨擾了。”
他這忽來的客氣,讓陳氏夫婦都有些不適應。由是陳張氏,初時也只想這人到底還懂點兒事,待與他落座一起吃飯,見他舉手投足無不謙遜恭敬,與前兩日那無賴模樣判若兩人,每每都要起身雙手接下他們遞過去的碗碟,見她要盛粥,便先一步起身幫她添滿,她說不必客氣,他便恭敬地說要的,沒有要長輩自己添飯的道理。
一頓飯下來,陳氏夫婦心里都有些犯嘀咕,他這樣子倒也不像是裝出來的,更何況他也沒必要裝什么,說是租住他家的房子,可人家里給出的那些錢足夠住這城里最好的客棧了,卻也不必為此而故意討好。
吃罷早飯,蕓香這邊的水剛好燒熱,進屋幫著收了碗筷,帶容少卿和容嘉言一起進了灶房。
蕓香從角落里拿出一個小木盆來,放到灶臺上,掀開大鐵鍋的蓋子,白霧似的熱氣便蒸騰出來。
“沒有浴盆,那邊水缸里是冷水,干凈的,缸里有水瓢,爺自己舀到這木盆里兌了熱水將就著擦洗吧,往身上淋也不挨得,地上濕了我一會兒收拾便好。讓嘉言與你一起洗,趁著這會兒日頭足,暖和,爺兒倆還能互相幫著擦擦背。”
容少卿站在門口往里打量,除去在牢中的日子不提,沐浴這種事本是私密的享受,原就不好在別人家,況這小屋子是生火做飯的地方……
旁邊容嘉言也有些為難,一來也沒在這種地方洗過澡,二來聽要和父親一起洗,有些羞澀拘束。
蕓香去廂房給父子倆拿了從里到外的換洗衣裳,放在灶房的木架子上。冬兒這會兒從爺爺奶奶房中出來,在灶房門口探了個頭,倒是一點兒不認生地跟蕓香說:“我也想洗澡。”
蕓香拉了他出去,關上灶房門,“你就是想玩兒水了……”
“不是,我想跟哥哥一起洗……”
“一會兒娘給你洗。”
“不要……奶奶給洗,娘洗得疼……”
那邊母子倆的聲音減遠,這邊屋內,父子倆面面相覷,都有些無所適從。
容少卿進監獄時,容嘉言還不會爬,幾年時間,父子也未見上一面,待他出來,兒子已經是個清秀懂事的小大人兒了。對兒子,他是滿心的疼惜和愧疚,想要疼愛補償卻又不得法。容嘉言對這個心心念念了幾年的爹爹也是眷戀又陌生,偏又是個靦腆的性子,不會一般小孩兒的撒嬌膩人。父子倆都想和對方親近,卻又都不知該如何親近,不見面牽掛,見了面又不知怎么相處,時常是兩人在一處待著,還要家里其他人從旁說笑才不至于拘謹無言。
這會兒兩人獨處一室,氣氛又變得有些尷尬起來。
容少卿拿起灶上的木盆,到水缸中舀了幾瓢涼水,放回灶臺上,又從鍋中舀了熱水兌上,用手試了試水溫,轉對容嘉言,“你試試,熱不熱。”
容嘉言探手進去,“不熱。”
“那脫衣裳洗吧,你自己會脫嗎?還是爹幫你脫?”
“我自己可以。”
“哦。”
父子倆都不太好意思“坦誠相見”,只赤了上身,穿著褲子,一人拿了一條手巾,浸到溫水盆中,投濕擰干,文質彬彬地各擦各的。
容少卿想為昨日的事跟兒子道歉,又有些說不出口,躊躇了一會兒,終是放棄了,拿了一旁的兩個板凳,讓容嘉言坐下,“來,爹幫你擦擦背。”
容嘉言端端正正地背朝父親坐好。
容少卿用熱手巾溫柔地敷在兒子背上,輕輕擦拭起來,“你跟爹出來,不想太祖母和祖母嗎?”
怕爹爹再趕他回去,容嘉言忙道:“雖然想,但這兒離家也不遠,才幾條街而已,我想祖母和太祖母了,走著便可以回去看他們。”
“這兒?”
“嗯,姑姑沒跟爹說嗎?她跟大伯說好了,以后我們就住這兒了。”
“姑姑?”容少卿手上滯了滯。
“嗯……就是,冬兒弟弟的娘……”
容少卿把手巾浸到水盆里,又投了投,“她讓你叫她姑姑的?”
“她不是梅姑姑的姐妹嗎,所以我才叫姑姑……不應該嗎?”
“沒有,就叫姑姑吧,挺好。”
容少卿給容嘉言擦了背,又用胰子在他背上滾了滾,怕洗不干凈,手巾上多帶了些水,以致水留下來,淌濕了容嘉言的褲子。他索性讓容嘉言把褲子脫了,徹底洗一洗。容嘉言和父親坐了這一會兒,倒也退了些羞澀,待父親幫自己洗完,便也主動要幫父親擦背。
一雙小手沿著胰子滾過的地方,輕柔地撫過,認真地涂抹均勻,再用沾了水的毛巾一點點擦拭,因為太輕,以致有些癢。
“可以再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