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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陽光爬上天際時,魚肚白的清晨已全然消散,許朝儀仍靠在墨綠色枕套,當她昏昏沉沉地睜開眼時,身旁的許綾早已遠去,床單也只殘存著體溫。
洶涌的人群將許綾推往干諾道中最中央,街道行人一波接一波地來,前排汽車不斷鳴笛,刺穿行人午休時分的倦意。直到喧囂聲將她耳機里的《愛在西元前》徹底淹沒,許綾的眉梢間終于掛上不悅,略有憤恨地將暖橙色耳機線一把扯掉。
她識相地拐彎,一抬眼,拐角處有間報刊亭,每一排支架都銹跡斑斑,印有Twins組合標題的報紙明晃晃勾人視線,她收回目光,與一輛綠色豐田皇冠擦肩而過。許綾重新回歸人群,繞過一群漫無目的游走的行人,她目的地越發清晰——文華東方酒店。
當港城呼嘯的風穿過,文華東方酒店的大堂赫然出現一個曼妙身影。許綾順著木質扶手往上,挑空里垂落一束巨型吊燈,像流動的水晶瀑布,她心無雜念地往前,陷入層層迭迭的旋轉樓梯。
比詹姆斯設計師更先吸引許綾視線的——是那股彌漫在咖啡廳的醇厚香氣,混著焦糖的甜潤,許綾一挑眉,鼻尖微微地嗅到可可香。她再一抬眼,那位享譽國際的華裔設計師詹姆斯·王,正以一種傲慢的姿態出現在她眼前。
許綾將皮包從肩上取下時,詹姆斯·王銳利的眼睛已經掃過來,那雙見識過每一屆時裝周的眼睛像在說“要不是因為許氏,憑你也能見到我?”
他雙腿優雅交迭,黑發刻意染白束在腦后,修身黑色西服別著孔雀羽毛胸針,手握咖啡杯時,黑色鏤空紋理手套格外引人注目——許綾恍惚間想起卡爾·拉格斐。這位設計界的傳奇人物,氣質像一只高貴的波斯貓。
“直說吧許小姐,”他薄唇弧度刻薄,“動用許氏財團的名號找我,所為何事?”
許綾身板挺得直,將菜單推過去:“感謝您抽空見面,不如先點些餐品,我們慢慢聊?!?
詹姆斯·王擺手:“時間有限。”
許綾當即取出一本素雅作品集,雙手奉上時腰彎了半寸:“我想請您鑒賞一位新銳設計師的作品。她視您為燈塔,您少年時期的設計是她的審美起源?!?
他隨手翻開“東方骨相”系列——太和殿屋脊發抓用珍珠與緬甸紅藍寶原石碰撞;竹青漸變耳環取形江南竹影;敦煌飛天項鏈上酒紅與艷綠澳洲寶石切割成飄逸絲帶。他翻閱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指尖在某個細節停留。
“這個結構……用珍珠的溫潤平衡紅藍寶的野性,執行得相當精準?!彼鲱^,“設計師是誰?”
“孟荷,孟氏珠寶的繼承人。她希望得到的不是‘孟氏千金’頭銜,而是您專業的評價,和一個公平競爭您工作室實習名額的機會?!?
“我不缺有背景的實習生。”
“我帶來的不是她的背景,是她的才華?!痹S綾鎮靜地迎上他目光,“孟氏的資源能確保她的設計不走樣,而您能賦予她走向世界的眼界。我母親的面子只夠換來您打開這本冊子的十分鐘,但孟荷的設計,能否讓您愿意給出下一個十分鐘,決定權在您?!?
詹姆斯·王沉默半晌,終于問出困惑:“為什么是你過來?”
“她是我很好的朋友,您是她從小仰望的偶像。”
他抬了抬唇角:“告訴她,下周一帶著實物來我工作室。我要看到寶石的鑲嵌工藝是否真如圖紙上這般天衣無縫?!?
許綾知道這扇門已推開一道縫隙。她取出一套千金難求的絕版設計原稿:“這是她的一點心意?!?
詹姆斯·王抬手買單,傲慢姿態盡收,紳士地伸手:“許小姐的膽識和許董如出一轍。孟荷的機會,我是給你面子?!彼D了頓,“這份禮物,很貴重,有心了。”
許綾與他掌心輕握:“承您貴言?!?
“合作愉快?!?
……
和詹姆斯的會面已是兩天前。
行李箱再一次被塞得滿滿當當,但這一次的主角變成了香港特產,各式各樣的包裝禮盒整齊排成五列,許綾俯下身清點數量,“這兩份給周時錫,這份給孟孟和阿寧,剩下給裝修師傅們……”,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封上了那道拉鏈。
許綾抵達機場時已經晚上七點。
與此同時的許朝儀正洽談國際會議,抽不出空去送她,許綾也不過問,這兩者孰輕孰重她心里門清,便自覺扮演起乖女兒的角色。
酒紅色行李箱足有半人高,她拖箱時費了點勁,但身影依舊拉風,修長的影子淹沒在香港夜色。
許綾扶正耳機,港城的夜的確難忘,她深呼一口氣,瀟灑地轉身。
中環,讓我們下一次再見。
登機前周時錫莫名打來一通電話。
摩托羅拉手機在她掌心顫動,她指尖輕輕劃過后蓋,接通電話時的聲音清亮:“周公子,什么事?”
“什么時候回來?”
他語調沒有情緒起伏,聲音像飄在晚風里,她聽得并不清晰,他沒往下說,像在期待她的回應。周時錫那邊老收音機的《空中笑林》貼著地面傳來,天上漫過嗡嗡的鴿子哨音,都送進了許綾耳中。那是種和他極不搭邊的市井氣息,她覺得違和,腦補不出畫面,蝴蝶腕表時針不停走動,許綾低頭看一眼,搭話聲輕快:“這是在哪呀周公子?”
周時錫的聲音被卷入風里,像在組織語言般,遲疑了兩秒,說:“和兩個朋友在四合院會所,待會去趟海淀新開的酒吧,朋友新店開業,我去捧場?!?
認識也有一段時間,她極少聽到他分享個人行蹤。
“你們會聽《空中笑林》?”
她由衷地發問,語調里沒有一絲想揣測他私生活的意圖。
周時錫嘴角一勾,像謊言被揭穿般,略不自在地聳肩,笑聲清冽如清泉水:“相聲是報刊亭放的,我只是來買個火機,你呢許總?去香港視察民情幾天了,幾號回來?”
“十一點左右吧?!?
他過分溫柔的語氣,絕不該是對合作伙伴的態度。
她其實很想問,難道你想我嗎?
實話而言,周時錫這般周身薄涼的人,起初并非她的審美。許綾向來欣賞內斂柔和的氣質,喜好一雙溫柔的眉眼。但命運從不講道理——是那場雪夜的對峙,無聲地重塑了她的全部喜好。
此刻她如同所有春心萌動的少女,固執的認為這是天意,相信老天讓她遇見周時錫,自有它的道理。
她貪戀那雙溫情脈脈的眼睛,貪戀他抱緊她時如火焰燃燒般的溫度。
機場一股清風涌來,許綾吸了吸鼻子,思緒翻涌:他們之間,究竟算什么呢?明明有過越界的相擁,十指相扣的溫存,卻偏偏誰都不肯率先踏出那一步。
她想,即便周時錫提出只做床伴,自己心底也并不抗拒。這世間為情所困的男女沒有幾個理性派,無非都是被荷爾蒙驅使,被欲望左右的傀儡。
“周時錫,”她在心里默念,“原來你也是個膽小鬼?!?
隨即,一片沉默籠罩了她——她又何嘗不是?
她同樣沒有膽量對他說出“不如我們試一試”。許朝儀的告誡言猶在耳:和他這般人物打交道都得慎之又慎,更何況成為交付真心的戀人?
戀人和情人,到底也有區別吧。
沒拉緊拉鏈的包露出卡比龍煙盒的一角,許綾低眼,重新拉上。
對于周時錫抽什么牌子的煙,許綾從未留意,只模糊記得北京少有店鋪售賣卡比龍。于是在旺角掃蕩特產時,她便順理成章地捎上幾包,權當是給他的一份象征性賄賂。
主要是她喜歡抽卡比龍。
風又一次卷過來,她喘息聲也變得冷冰冰,心里沒緣由在念:有點想你。
許綾起身,聲音毫無溫度:“我先登機了周公子,你早點休息?!?
周時錫那句“許綾”還懸在唇邊,聽筒里只余下一串決絕的忙音。
祈越守在報刊亭等他有一會了。
祈越眉眼間似有一層霧霾,一雙眼珠子灰沉,絕不亮閃,看得人心里無端發怵。他剛從科技峰會出來,穿一身鳶尾色燕尾服,領結系得正式,薛亨屹臨時起意組的局,祈越衣服沒換就被拉來。
周時錫身上一件青綠色羊絨衫,人竟也如雨后青竹,氣質有幾分柔軟。祈越后背倚在一輛黑車上,手臂習慣性搭在周時錫肩膀,他抿抿兩瓣干澀的唇,說:“走什么神???時錫。”
“磨蹭啥呢走啊,亨屹他們一群人等我們呢,他說要把上次輸你的籌碼全贏回來?!?
北京一入夜冷風就嘩嘩地吹,周時錫單手插兜,眼神在百達翡麗的分針上停留數秒。那通被掛斷的電話莫名使他心煩,忙音在腦海盤旋,他勾唇,手臂一揚,那件嶄新的風衣滑過車窗趴倒在駕駛座上。目睹一切的祈越緊鎖眉峰,追著發問:“什么意思啊,這就走了?”
周時錫回頭朝他一笑:“嗯,你輸的記我賬上,走了。”
“上哪去啊?都等你呢?”
可他此刻卻只關心,許綾冷不冷。她那么愛時髦一人穿得指定少。
“接個人?!?
祈越追了兩步,話還沒出口,周時錫的賓利已經駛離,沒給他任何機會,轉眼就匯入了前方的車流。
不過彈指之間,賓利已赫然停在首都國際機場門前。
周時錫食指撫過眉毛,飛馳般的車速使他心情平復,他神色淡漠,一推開車門,凜冽的風便涌入衣袖。機場熙來攘往,周遭親屬們神情關切,周時錫卻已移開視線,他目光搜尋著掠過幾家餐館,最終定格在轉角那間小茶館。
他步入四四方方的小茶館,熒光招牌落在地面是淡淡幽光,周時錫抬眼,店內時鐘已劃過八點。店員小哥被他氣勢所懾,沒膽量直視他,聲音低了一度:“先生,喝什么?”
“一杯普洱?!?
周時錫取出皮夾里那張報刊亭找開的五十元紙幣,隨手推過,“不用找了?!?amp;emsp;話音未落,店員的感謝聲已急切地追了上來。
在他的世界里,接過一把零錢這個動作,本身就不在預設的流程里。
店員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杯普洱茶,周時錫抬手接過,滾燙的茶浮出幾絲白霧,尋常普洱比不得號級茶,但勝在解渴。他仰頭,茶水順著滑過喉嚨間,褐色液體濺落幾滴在衣領上。
時針走得緩慢,周時錫停駐在原地,長身鶴立。時間一分一秒流轉,他心情已由憂慮變得平靜,心中并無雜念,唯有——希望許綾出來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他。
久到他已經模糊時間觀念,店員小哥好心地上前,提醒他:“我們要打烊了,先生,您是還在等人嗎?”
周時錫應也未應,起身徑直離去。
他這輩子鮮少有機會等人,沒人敢怠慢他這位太子爺,如今親身體驗一回,倒覺得新鮮。
茶館打烊前,音響里流淌著《灰色軌跡》的吉他尾奏??侦`的旋律飄浮在半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浮起:萬一她不期待見到我呢?
這個念頭太過荒唐。
他不清楚自己為何推掉邀約,這般迫切地趕來,苦澀的茶味還徘徊在唇齒,念及此,他背影都被落寞籠罩。
他意興索然地走出茶館時,半座城都成了一片墨色。八點時天邊還有幾顆星星,腕表此刻已劃過十一點,他才驚覺——他一杯茶喝了三小時。
周時錫眸光暗淡,沒興致地擺弄腕表,正要轉身之際,一道清涼的聲音穿透寂靜喊住他:“周公子?!?
他錯愕地抬眼。
出現在眼前的是他滿心掛念的姑娘。如墨般的長發被她燙染成深棕色側分大波浪,像一匹棕色的亮面綢緞,也像布丁上那層烤得金黃的焦糖。
她罕見地戴了副天藍色美瞳,出奇得洋氣,一雙眼水靈如碧清湖面,眼珠流轉如水波翻涌。
周時錫用一個詞形容她此刻:金發碧眼的東方洋娃娃,艷色在他眼底一霎閃過。
許綾掌心勒出一道紅痕,周遭靜得只能聽見輪子滑過瀝青路面的聲音,她拖箱的姿態顯然很吃力,周時錫有眼力見地上前,將行李箱掌握在手中,說:“剛到?”
許綾輕挑右眉,淡然地嗯一聲,往前兩步,無波無瀾的目光盯向他,說:“你怎么會來?”
只兩秒之間,周時錫流利編出借口:“你耳環丟我車上了?!?
許綾低低笑著,想他借口編得拙劣。她這些天壓根沒戴耳環,唯有此刻,耳垂才掛上一雙大圓圈耳環。
“那你特意來機場是為了還給我的?”
“我搞丟了?”
“那怎么辦?”
周時錫唇角扯出一絲笑:“賠給你?!?
北京深秋總是帶著化不開的濕冷,風遠比香港凌冽,許綾聲音纏繞著冷風,說:“怎么賠?”
“請你吃飯,你挑地?!?
“我的耳環就值一頓飯呀?”
周時錫止住腳步,他一步步貼近,微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幾乎要纏上她耳廓,笑眼看她,“那要怎樣?”
許綾低頭,避免對上他視線,“吃飯就吃飯,聽你的。”
……
賓利空蕩的后備箱被那只酒紅色行李箱“艱難”地占據,周時錫的高爾夫球桿只得被迫挪位。車從機場駛離,朝著東三環方向去,距棗營北里的目的地約有四十分鐘車程。
周時錫單手搭上方向盤,姿態如駕馭賽車般游刃有余,幾分恣意漫過眉梢。他們近乎零距離,周時錫身上洋溢出屬于少年的意氣風發,那件青綠色羊絨衫毛針細長,在許綾眼中映出一道溫潤的輪廓,車內仿若無端升起一陣氣味,清新如被雨洗過的天青色竹林。
一股淡淡的苦艾香味,從他身上悄然滲出。
她指尖不自然地攥緊裙角,心如亂麻般斬不斷,像初春時瘋長的青草。
許綾盯著他握方向盤的修長手指,將思緒引回正題,聲音卻緊繃:“工地還順利嗎?”
“我表弟來了一趟,”他眼神一瞬凌冽,姿態卻云淡風輕,“提了些‘寶貴意見’?!?
她心領神會——繼承人之間的暗涌,從來不會停止。
許綾知道,有些較量,才剛剛開始。
可有周時錫在,再大的困難也當隨風而散。
許綾曾見過喬逾卿一面。
她大三時曾試圖專訪喬逾卿,為的是一篇“青年企業家”的稿子。那時她只是個揣著央視實習證的傳媒生,在科技大廈剪彩的洶涌人潮里,連他助理的身都近不了。最終,這個機會連同后續一部讓她學長聲名鵲起的紀錄片,都從她指縫間溜走了。
彼時的喬逾卿風華正茂,氣質卻遠比周時錫陰鷙。
十二點的北京儼然是座空城,道路暢通,卻因接連的紅綠燈顯得路途漫長。周時錫的耐心被磨得消散幾分,他略不滿地挑眉,“非得在這吃?”
許綾幽藍色眼睛盯住他,語氣頗為誠懇:“周公子,我第一次在北京吃腸粉就是這家店,還是我司機和我說這里正宗?!?
“腸粉?”
“很正宗的。”
周時錫唇角掛起意外的弧度,沒再多言。
車停在棗營北里外邊一圈。二人并肩步入胡同,抬眼是青磚灰瓦,低首過道狹窄。店門如鴿子籠般只能擠下四張桌椅,門口高懸桃木招牌,金色瘦金體瀟灑揮下——“陳記腸粉”。門面雖窄,卻收拾得絕無一絲塵灰,白熾燈明亮如白晝。
許綾輕車熟路地鎖定座位,自然地邀他落座,朝里喊一聲:“老板,麻煩招待一下。”
她將一份塑料菜單推向他,類目不多,唯有簡單幾樣廣東小吃。一排蝦餃,燒賣、排骨小字從周時錫眼前掠過,視線在豆漿上停頓兩秒,說:“這個點還有豆漿?”
許綾眉眼彎彎地點頭,一雙眼像純藍的水,“這家店能開到凌晨三點,豆漿肯定是賣完了,你看點別的,我請你。”門前落葉堆滿,她記憶竟倏地被勾起,握住茶杯的指尖一頓。許綾低眼,將拉鏈一滑,蜜蠟色指甲輕輕一抬,兩盒卡比龍便規規矩矩地躺在桌面。
幾縷暖黃光線落在他眉眼,為眼神覆上一層柔和,那個夜晚倏地撞進他腦?!菚r她涂著楓葉紅色的指尖,正緊緊纏住他的領帶。她濃稠的蜜蠟色指尖扶起茶杯,他盯住那層亮面光澤,聲音難辨情緒:“卡比龍?”
他不抽卡比龍。
“香港買的,順便給你。”
“我在戒煙?!?
“那報刊亭的周公子是誰?”
周時錫兩聲笑意浮在唇角,目光聲音都溫和,“第一次收女生的禮物?!?
許綾的質疑藏在心里,聲線變得像春晚小品般浮夸:“真的嗎?我不信,周公子肯定從小被人追,上次在酒吧我可是親眼目睹。”
他收下禮物那一刻,許綾知道他們之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白皙指節輕敲桌面,說:“我不愿意收的,不算?!?
裹著藏藍白格頭巾的老板娘身形高瘦,她掀開水晶珠簾,腰上松松系了條圍裙,一副親和面相,見到許綾時喜上眉梢,熱絡地牽住她手掌,說:“哎呀綾綾過來了呀,今天怎么這么晚?”
周時錫眉一挑,靜觀許綾反應。許綾笑容何其真切,和她掌心相握便松開,聲線潤如蜂蜜:“我剛下飛機趕過來呢,陳姐,給我們做兩個腸粉吧?!?
“綾綾染這么個發色真洋氣,像民國那會的大小姐?!?
“哪里呀陳姐,上兩份招牌腸粉,再來一份燒賣,也夠了吧?”她視線下意識掃向他,周時錫嗯一聲回應。
陳姐話音未落,目光掠過他如玉的側顏,輪廓溫潤似玉雕,氣勢卻凌人,她心尖莫名一顫,竟忘了呼吸。
周時錫面相寡情,眉尾上挑,氣質淡漠如山水畫,漠然,不沾塵煙。
陳姐眼皮一抬,心下駭然——這位時常出現在央視新聞里的權貴之子,竟會屈尊光臨她這小小店面?真真是蓬蓽生輝。
許綾是她多年的老主顧,從小姑娘時就來。陳姐品過的人多了,從不多問,但許綾通身的氣派做不得假,她早掂量出這姑娘來歷不凡。此刻看著周時錫,她默默度量著兩人之間的分寸——這京城的水啊,到底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到底是生平罕見的人物,陳姐那點小心思跳躍著,聲線壓得極低:“綾綾,這是?”
許綾知曉她話里何意,輕輕搖頭回應:“我朋友?!?
周時錫的目光從始至終沒看向過陳姐。她知趣地起身,指尖扯緊圍裙系帶,諂媚賠笑:“給你們送兩個煎蛋哈,以后常來?!?
萬千簇擁于他,不過是自幼看慣的尋常景象。即便是規格更高的國宴,也是政要上趕著討他歡心,他何曾需要放低身段?
可許綾卻像他完美人生中唯一的變數——他竟破例到等她三小時?
“你經常來這吃?”周時錫聽得出陳姐話里的熟絡。
“從小學就開始,北京難得有家正宗腸粉店,老板娘和我挺熟的?!?
“看得出來?!?
她那道火辣目光投來,他無端被燒得心尖發癢,竟有幾分坐立難安,唇角卻沒抬,沒開口。
許綾心里邊始終好奇:“周公子,你為什么要和我合作呀?”
眼前兩盞青色茶杯,他指尖勾住茶壺柄把,為她倒滿半杯水,水流溫熱,將他聲音都燙柔:“因為你家有錢?!?
她愣然兩秒,隨即眼尾綻開笑意,說:“只是因為這個?”
周時錫為自己滿上一杯茶,低垂眼簾,反問:“你當初在我車上說我是央視新聞??停憬洺?囱胍曅侣??”
許綾淺抿一口茶,應他:“嗯,我之前在央視實習過,而且周氏集團有個紀錄片是當時帶我的前輩做的。”
他略一頷首,神色未動。她簡歷上那條央視實習的經歷,他當初調查時掃過一眼便記下了。
見他不為所動,許綾神色鎮定地陳述:“其中有一個片段是我拍的,不過只出現了兩秒……”
語調平淡得聽不出炫耀之意。拍攝途中的曲折她只字不提。
“哪個片段?”
“一閃而過的集團logo是我拍的?!?
周時錫眼中有訝異一閃而過。那兩秒的logo他確有印象,曾贊其構圖精妙,光影如神來之筆。竟出自她手?
在那扇車窗搖下之前,他們的人生早已有過交集,如今再相逢,如何不算天意?
去年大三暑假,她隨央視前輩赴周氏拍攝,命運般的偶然,她見過他一面。驕陽似火的夏季,他在會議室里,正與各國政要談著中東主權基金。彼時二十二歲的周時錫推門而出,白襯衫漫出苦艾味,徑直走過高舉相機的許綾。冷氣撲面而來,他眼底卻是深秋的靜寂。
只那一眼,她讀懂了所有電影橋段的一見鐘情。
她以為他們再也不會有交集。
可天意由不得人,他們竟再度重逢。
周時錫,上天注定你會在雪夜為我開一扇車窗。
他對她有印象。
他徑直離開時,一抹亮色如針刺入余光??稍俣然厥?,人群之中,她已化為泡影,他懸在半空的手,最終沉默地收回。
記憶的底片在這一刻顯影。車窗搖下那夜的似曾相識,不是錯覺。那個與他擦肩而過的身影,終于從混沌的霧中走來,眉眼清晰地與眼前人重合。
原來真的是你。許綾。
陳姐雙手端上兩份熱氣騰騰的腸粉,叮囑一句小心燙喉。許綾微笑朝她示意,眼神落向周時錫,說:“要放醬油哦。”
“有什么特別的?”
許綾相當認真,她維護起腸粉尊嚴,“這家皮薄餡多,很正宗。”
那陣惆悵的默認鈴聲在半空蔓延,刺破午夜的沉寂。來電名稱浮現在他瞳孔,周時錫視若無睹般掐斷來電,夜再度回歸寂靜。
那通電話是他母親的。
許綾晃晃手中那臺奶白色的翻蓋手機,眨了眨眼睛,“周公子,你手機里都有什么游戲呀?”
桌面兩瓶北冰洋汽水,橘色液體在玻璃瓶中滋滋冒泡,她深深吸了一口,周時錫見狀,輕笑一聲:“沒研究過?!?
許綾眼睛靈動地轉,仿若有一對無形的狐貍耳朵在搖擺,“你說會不會有一天我們科技進步到能在手機上玩《仙劍奇俠傳》呀?電腦游戲能在手機玩嗎?”
周時錫眉尾一抬,聲音如蜻蜓掠過湖面般平靜無波:“許總,想法很有新意。”
她若有所思地點頭:“對啊,你想我們現在離民國才多少年,但現在小靈通,胡同口光盤店,電視點歌臺都有了,可想而知科技進步有多大,以前是黃包車,現在滿街都是夏利和富康,周公子,你說未來會是怎么樣?”
對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而言,談未來未免過分遙遠。
周時錫盯著玻璃瓶外凝結的水汽,白日里董事會的喧囂再度漫上心頭——喬逾卿那張在容積率數字間斤斤計較的臉,在眼前揮之不去。家族版圖遍布半個國家,他卻仍要陷于這般瑣碎纏斗。直到此刻,他面向許綾,那點鎖在眉間的冷意才被悄然吹散。
周時錫一雙黑筷伸向腸粉,挑選出一塊蘸上醬油,不急于往唇邊送,說:“先過好當下吧,許總,你面試什么時候?”
“明天呀,是北京一家很有名的公司,事成請你吃飯,當謝謝你今天來接我?!?
他聽言,握筷的指節不自覺松開,低笑著:“那先謝過許總?!?
唯有在許綾身邊,那些關乎對賭協議與股價漲跌的喧囂,才會如潮水般退去。這種感覺莫名使他心安。
這一次響起的鈴聲是許綾手機。光線為她臉頰鍍上一層淺淡的光,她掃了眼來電顯示,眼底未見情緒,“孟孟,你怎么這么晚打過來?”
孟荷聲音前所未有般的雀躍,幾乎要從手機飄出:“綾綾,我剛打聽了一下你航班時間,猜你現在肯定到家了,才給你打的電話,你對我太上心了綾綾……詹姆斯·王居然愿意見我,都是你的功勞啊綾綾,我無以回報了……綾綾你太好啦!”
孟荷白天在董事會里剛聽完新季度財報,詹姆斯·王助理的電話就追了過來,談的是她的設計稿。
電話打來時她正和韓向寧在什剎海吹風,她們握緊彼此的掌心,孟荷眼中帶笑說要將代言人給她,韓向寧搖頭婉拒:“要靠我自己?!泵虾蔁o奈,卻也懂得她那份融入血液的驕傲。
韓向寧得知是許綾牽線時,心底并不意外。許綾行事向來大方,卻不愛邀功。她想,許綾的牽線或許并無私心,心思遠比她自己更為純粹。許綾這一道如影隨形的影子,從少女時期貫穿至今,伴隨她度過大學四年,她曾長久地活在許綾優越的陰影下,固執地將她視若宿敵。那年她藝考第一,設宴百桌,許綾與孟荷獻上兩條項鏈,送上發自真心的祝愿。
她金榜題名的那一天,無數歡呼為她而起,這其中的聲音夾雜著真心,恭維、妒忌??伤且沟拇_流淚到天亮,直到清晨第一縷陽光升起,她才釋然地笑,慶幸她這一次終于贏過許綾。
與其說恨,不如說許綾是她理想中的自己。
她那份渴望超越許綾的執念太深,許綾豈會不懂得。只是她從未將韓向寧視若對手。
我們不是真心好友嗎?
……
孟荷此刻抑制不住那點心思,從聽筒漫出的聲音如初升太陽一般晴朗。她聲調很高,聽得周時錫兩道英挺的眉都微不可察地壓低半分。
許綾水汪汪的一雙眼轉動,聲音如山間溪水般清潤:“我只是幫你牽線搭橋,你能否和他合作成功還是得靠自己,但是詹姆斯·王的標準這么嚴格,卻對你作品很欣賞,我想成功率應該很大哦?!?
“綾綾,大恩不言謝,你要我怎么報答都可以!”
許綾笑笑,“很晚啦,改天再說,到時候再報答也不遲?!彼唵魏褍删洌財嗔送ㄔ?。
周時錫不動聲色,就著這出姐妹情深的戲碼,吃完了一碟腸粉。許綾春風滿面:“好吃嗎周公子?”
他反倒問出這么一句:“詹姆斯·王?”
她只字不提詹姆斯·王的傲慢,在外她永遠有一層名為“修養”的面具。
“去香港見了一面,人很平易近人?!?
她話音落下,周時錫便笑了。詹姆斯·王何等傲慢他心知肚明,許綾這番恭維話,反倒讓他品出了幾分高明的手腕。
他記起薛亨屹前些天曾贊嘆道:“許綾做人挺局氣?!?
他心下給了句評判:許綾,你待人接物真是滴水不漏。
如果和你在一起,至少教養無可挑剔。北傳高材生,倒是個能帶得出去的。
他對她感興趣。和這位高材生談段感情,或許能給他三點一線的生活添點意思。
如果他要開始一段感情,第一人選,可以是許綾。
最終周時錫買的單。
倆人并肩走出胡同時,已是凌晨二點,天邊雖未見下雪的跡象,冷峭寒風卻已瀟瀟刮來。茶煙呵成一道白霧,被風撲散在她臉上。臉頰被吹得泛紅,她捧著陳姐遞來的半杯熱茶,心里只想陷進被窩的懷抱。
一件深灰色風衣貼上她肩頭,面料薄如輕紗,許綾狐疑地抬頭,到底是深秋,周時錫聲音也裹著微涼:“不冷嗎?”
“這是什么呀,周公子?”
“賠禮?!?
許綾并沒表現得特別歡心,卻眼尾一彎,明知故問地瞧著他,聲線曖昧:“這是男款吧。”
他答非所問:“這是新的?!?
“所以?”
周時錫姿態挺認真:“挺配你穿衣風格?!?
風衣飄帶垂落,她信手一纏一系,在腰間松松束了個結。寶藍色V領交叉針織長裙裹出身材線條,外搭一件深灰色風衣,倒也出彩。
他瞳孔中勾出一抹朦朧的藍色輪廓,“是挺配你?!?
她的手掌試探性伸出,輕輕去觸碰他指尖,掌心涼意一瞬間漫開,她指尖劃過他每一條彎曲的掌紋。癢意輕微,在他腦中綻開,周時錫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顏色黑如潭水。
又一次掌心相握,他一個轉身,身影將她全然籠罩。
“冷不冷?”他又問。
這一次沒有杯盞交錯和酩酊大醉,她無法將責任推卸給酒精,許綾一雙眼清明,與他目光交匯。他們相視的每一秒,都在無聲地確認——此時此刻,她是真的醒著。那是一種稱得上情真意切的眼神。
她踮腳,指尖輕撫他衣領,在干透的水漬上捻了捻,那點濕意便在她指腹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