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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文老師抱過你嗎?”
“沒有。”
孩子們的回答大同小異,文灝作為幼兒園老師,不可能沒摸過、沒抱過小女孩,但基本都是在摔倒、打架、牽著走路等情況下。有口齒伶俐的孩子還說文老師都不幫她們整理衣服,只帶男孩子去廁所。
只有一個特別活潑的妹妹頭女孩兒,還對園長提上了要求,讓園長叫文老師不要抱樂樂、東東他們,要多抱抱她。這孩子的家長也來了,在休息室里羞愧地捂臉,沒想通怎么養了個如此顏控的女兒。
答應了給小朋友們發小紅花,楊園長送走她們,才把陳啟峰叫過來。
“我說的不是我們園的文老師,是聽朋友說的其他城市的人。”面對問詢,陳啟峰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搬出來。他心里偷著樂,還以為這事成不了了,沒想到只是遲了一點,不過家長們怎么沒有鬧起來?是鬧過了他還不知道嗎?
但從休息室里出來的家長馬上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聽楊園長說“園里各處都是有監控的,大家要是還不放心,可以看監控記錄”,心已落定的家長們不僅紛紛拒絕,還態度很好地道歉,誤會了那么好的老師,耽誤了楊園長的時間,一定會在所有家長當中澄清這件事,然后又贊揚起金貝從普通老師到園長的工作態度和能力,說把孩子放在金貝真是一百個放心。
種種好話當中,唯一被隱隱指責的,就是陳啟峰不該在孩子們休息的時候打電話,不該當著孩子的面說些不合適的內容。
陳啟峰一臉所料未及地看著事情的發展。這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樣?他急著想辯解,卻被楊園長狠狠地瞪了回去。
最終,文灝毫發無傷,心有愧疚的家長們把他捧上了天,一切的源頭卻罪有應得地當著一眾家長們的面被扣了獎金。
客觀上看,陳啟峰的錯誤不算嚴重,畢竟是“誤會”嘛。但這些身家不菲的家長又不是傻的,這個人要不是故意的,那就是蠢,要是故意的,那就是又蠢又壞,看他就不順眼起來。
陳啟峰自尊心受打擊,又感覺到了家長們冷淡甚至明顯不喜的態度,心知在新一屆學生入園之前,他的目標是不可能實現了,頂了沒兩天就自動辭職了。
第14章
同事群里聊得火熱,從多個邊角拼湊事情的真相,文灝看了兩句就退出來了。
家長們找來的當天楊園長就把這事跟他說了,文灝全程平靜淡然,搞得老園長那些安撫他的話都沒有了用武之地。他一點都不憤怒,不是因為大度,是真的不在乎。無趣又殺傷力低的人類有什么好在意的?還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等著他做呢。
比如,發朋友圈。
從今天拍的照片里選出最喜歡的幾張,可見對象選中“老大”分組,發送。
別人尤其是小孩子的照片不能隨便發,所以這個分組里目前只有一個人,那個頭像是一張辦公桌的先生。
今天說好陪樂樂,應安年接下來沒有別的安排。他沒有睡午覺的習慣,樂樂午睡的時候他去書房工作。他也沒有用朋友圈的習慣,但處理完幾封郵件后他卻點開了朋友圈。
果不其然,頭像是一朵棉花糖的“問號”已經把上午種蔥的照片發了出來。慣常地沒有任何文字描述,卻引得人一一把照片點開。
樂樂皺著小眉頭撬土,樂樂在水濺到臉上的一瞬閉上眼睛,樂樂微笑著雙手按在蔥根兩邊的泥土上……每張照片都準確捕捉到了小孩兒那一刻的情態,讓人恍然原來這個時常板著臉的孩子有那么多表情。
被“捕捉”的還有他自己,幫樂樂挽袖子的、給樂樂擦臉的、側頭看著樂樂笑的。照片里的他隨和、接地氣,一如應安年認知中的自己。但他其實知道外人是怎么看自己的,冷硬、古板、高高在上,是他多年前套上就脫不下來的偽裝。
拍照的人看到了他的另一面,或者,他自然而然地在拍照人面前展示出了另一面。
想到沒有在照片中露臉的人,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識,浪費時間地繼續翻朋友圈,發現想看的內容淹沒在了一堆他完全不關心的信息里后,更加浪費時間地把為數不算多的微信好友的朋友圈都屏蔽掉,只留下那一個人。
設置完的朋友圈清爽整齊,只有一列白凈的棉花糖,他們沒有共同好友,每組照片下面都只掛著一顆心,來自:應安年。
除了分組發的有關樂樂的照片,“問號”的相冊里沒有自拍,也沒有其他正面人像,都是一些生活碎片,像是一棵歪脖子樹、一只饅頭小手、一個水坑倒影。不分美丑,不講構圖,沒有內涵,仿佛一個孩子隨手一指——看那里有個xx,有種棉花糖般輕盈簡單的甜。
看到這些的人或許會被拍照的人吸引,卻無法了解他更多。他真實到與各種細節相連,又縹緲到不知來處,不知落點。
而應安年這樣生活在他周圍的人,對他的認識每多一分,看到的矛盾也隨之多一分。他外形學識都不缺,卻似乎無家可歸,可又沒有相應的愁苦焦慮;從不掩飾自己的聰明能干,卻單純無害到讓人提不起任何防備;擅長探析人心如耆老,對事物的好奇心卻似稚童,與人交往又像普通不諳世事的青年那樣直來直去。
從沒遇到過這么有意思的人,有意思到應安年放下了繼續尋根究底的打算,只想等等看還有什么驚喜。
腦中浮現長發青年興沖沖地告訴自己以后照片會發朋友圈,讓自己去給他點贊的樣子,應安年走出書房,準備去看看他現在在做什么。
文灝什么都沒做。樂樂已經睡著,暫時沒有需要他做的事,疲憊變得明顯,他有了一種近似于困的感覺,就在樂樂床邊趴了下來。
應安年走到樂樂房間門口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床上熟睡的孩子和一臉恬靜趴在床沿的長發青年。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機對準了后者那張干凈無塵的睡顏。按下按鈕的瞬間,男人莫名有點心虛,又偏移鏡頭,給樂樂也拍了一張。
天氣已冷,但又不到要一直開空調的程度,文灝這么睡很容易著涼。應安年手都摸到毯子了,扭頭一看又覺得他的睡姿很容易落枕,干脆拍一拍他,想讓他回房間睡。
文灝其實是醒著的,應安年拍拍他,他就睜開眼睛看著應安年,身體卻懶得動。應安年把他這種反應理解成將醒未醒的無力和迷糊,手上用力,把他扶了起來。
文灝順著對方的力道挪動了兩下,剛想站直了自己走,下一秒又把力量散掉了。他發現挨著應安年,現實世界對他的排斥陡然削弱到近乎于無,就像跑到要脫力的時候打了一針興奮劑,什么功能飲料都沒有這樣的效果。
這個男人果然是個不可輕易撼動抹除的存在啊,他在人類世界中的位置穩到自己這個被排斥的異類一挨到他,就得到了一個強大的護身符,世界規則掃描到這里,就發生了一定程度的彎曲。
不需懷疑,他是這個世界的主導者之一,在合適的條件下,他甚至能改變世界的規則。
文灝默默感嘆自己的絕佳運氣,變人沒多久就遇到這樣的人。他那個還未成型的獨立計劃馬上就變了,至少在恢復之前,繼續賴著應安年才是最好的選擇,在這之后,也要離他近點才行。要是哪一天不湊巧要被這個世界彈出去了,抓住這張護身符說不定還有扭轉局面的機會。
這時候,文灝突然就領悟到了人類說的“抱大腿”是什么感覺。
這條大腿把文灝扶到房間,放到床上,蓋好被子就要離開。文灝剛輕松了一會兒,哪舍得放開這種感覺,下意識地就抓住了他的衣擺。
應安年低頭看看拉住自己衣服的手,想掙脫又放棄了。他坐到床邊,像文灝守著樂樂睡覺那樣等著他入睡。
看來青年受到的驚嚇比想象的還嚴重,清醒的時候表現得勇敢淡定,迷糊的時候脆弱就露出來了,跟個小孩子一樣,想要人陪,想跟熟悉的人挨著。
應安年也不無聊,就看著那張像畫一樣的面孔。這時候看,光明正大。
人類的視線對文灝來說并不是能夠明顯感知到的東西,他閉著眼睛放空大腦,陷入一種咸魚狀態,放松地享受。啊,好多天沒這么舒服了。
這個過程并沒有持續太久,到樂樂該起床的時間,文灝自動“醒來”,大大方方地對著應安年笑一笑,掀開被子下床。應安年被那個笑容灼了一下,耳根有點發熱,扔下一句“換件有領的深色襯衣”,當先出去了。
等文灝換完衣服出來,應安年正在幫樂樂穿褲子,冬天的外衣外褲太厚,小孩兒自己搞不定。但應總裁顯然缺乏這方面的經驗,抬著侄子小小軟軟的腿不敢用力,一條褲子半天套不上去。
樂樂頭上頂著『小叔怎么不會穿褲子?』,卻坐在應安年懷里沒動,乖乖任他折騰。于是文灝也不去搭把手,低咳一聲先下樓去。轉身他就笑開了,很想告訴樂樂,你小叔不是不會穿褲子,是不會給你穿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