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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先是眼皮縫隙里漏進的一線白,模糊,刺眼。
知覺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灘涂,一點點顯現(xiàn)出狼狽的輪廓。
好痛。
眼皮很沉。
頭顱里像是塞滿了燒紅的炭,每一次微弱的脈搏都激起一陣鈍重的敲擊。喉嚨仿佛被砂紙反復打磨過,干涸、撕裂,每一次吞咽都帶著血腥的鐵銹味。
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帶著冰冷的鐵銹味,緩慢地沉入她混沌的意識。
視野艱難地聚焦。
先看到的是頭頂熟悉的青鸞銜芝的頂賬,昔日金彩在透過窗欞的蒼白日光下,顯出一種灰敗的黯淡。
視線微移,是床榻邊半挽的鮫綃紗帳,上還有幾點早已經(jīng)干涸發(fā)褐的污漬,隱約透出紗帳外的人影幢幢。
不待她凝神細看,右手手腕上就傳來了細銳的刺痛,隨機是一種皮肉被牽扯的輕微抽離感,讓她無力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動。
她循著這真切的觸覺向下望去,看到了一抹銀亮的反光。
是一根極細的銀針,從她裸露的腕間被捻動抽出,動作輕巧而穩(wěn)定。
紗帳被一只枯瘦的手徹底拉開,姜宛辭的目光順著那手指向上,對上一張布滿溝壑的、熟悉的臉。
陳太醫(yī)?
他怎么會在這里……太醫(yī)院不是已經(jīng)……
老太醫(yī)察覺到她的注視,抬起眼。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渾濁的眼底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翻涌起復雜的情緒——悲憫、不忍、驚懼,還有一絲更深沉的憂慮。
那波瀾轉(zhuǎn)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陳太醫(yī)飛快地垂下眼瞼,佝僂著背繼續(xù)收拾針囊,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覺。
“總算醒了?!?
方嬤嬤那把干澀的聲音響起,像枯葉摩擦地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松懈, “陳太醫(yī),你這手金針渡穴果然名不虛傳?!?
陳太醫(yī)收拾藥箱的手微微一頓,聲音低啞,帶著疲憊:“嬤嬤言重了。姑娘此前是急怒攻心,痰瘀閉塞,兼之邪熱內(nèi)陷,導致昏聵不醒。湯藥難以奏效,只得行險一搏,以金針強行疏通經(jīng)絡,喚醒神魄。如今既醒,便是過了最險的一關,后續(xù)……仍需仔細將養(yǎng)?!?
他語速平緩,字句卻像斟酌過的秤砣,每一個都帶著分量。
方嬤嬤不置可否地應聲,視線轉(zhuǎn)向了候在塌尾的小小身影,“人既然醒了,你須得好生看顧?!?
腳步聲遠去,內(nèi)殿重新回歸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微塵在照進來的光柱中無聲浮沉。
“姑娘……”
阿蕪挪到了榻前,她又瘦了一圈,原本稚氣的圓臉凹陷下去,襯得那雙哭腫的眼睛大得駭人。凌亂的發(fā)絲黏在汗?jié)竦念~角,身上那件不合體的宮裝空蕩蕩地掛著,更顯得她伶仃無助。
“阿蕪……”她試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我昏了多久?”
阿蕪目光快速掃過姜宛辭頸間無法完全遮掩的瘀痕,像是被燙到一般立刻移開,將熱水遞到姜宛辭唇邊喂她喝下,她將溫水遞到姜宛辭唇邊,小心喂她喝下,才緩緩道:“兩日了,姑娘?!?
溫水滋潤了干涸刺痛的喉嚨,卻撫不平心頭莫名滋生、悄然蔓延的不安。
姜宛辭緩過一口氣,敏銳地捕捉到阿蕪端著水碗的手在不住地細微顫抖,眼神躲閃,唇瓣幾次無聲開合,欲言又止。
“是出了什么事嗎?” 姜宛辭聲音依舊嘶啞,目光卻緊緊鎖住阿蕪。
阿蕪抿了抿蒼白的嘴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沒……沒什么事,姑娘您好生靜養(yǎng)……”
那不安感如同毒藤,瞬間纏繞收緊。
“阿蕪?!苯疝o打斷她,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別瞞我。告訴我,外面怎么了?”
阿蕪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抬起眼,對上對上姜宛辭的視線,眼睛里只剩下深切的悲痛和一種被巨大恐懼壓垮后的麻木。
“姑娘……”阿蕪的嘴唇翕動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北市口的牌樓……掛了,掛了好多人頭……”
姜宛辭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間冰涼。
阿蕪深吸一口氣,仿佛要耗盡肺里所有的空氣,語速快得幾乎粘連,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奴婢……奴婢隨三殿下出去買藥時,看見了……看見了昭武王和定遠侯……他們因為死守玄武門不降,被……被梟首示眾了!”
“誰……?”
姜宛辭脫口而出,聲音艱澀的仿佛不是從自己喉嚨里發(fā)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她甚至懷疑是高燒灼傷了耳朵,產(chǎn)生了荒謬的幻聽。
昭武王,那是她的皇叔,國之柱石;
定遠侯,姜珩,是她自幼一同在宮苑里奔跑嬉戲,會親切喚她“宛辭妹妹”的堂兄……
記憶中那個一身銀甲、騎著白馬向她馳騁而來的少年身影驟然清晰——
他勒住韁繩,意氣風發(fā)地將獵得的火狐扔到她的輿駕前,在燦爛得灼人的春光里揚眉笑道:“宛辭妹妹,這皮毛襯你!”
那樣爽朗明亮、帶著體溫的笑容,怎么會……怎么會變成高懸在城樓之上,任由風吹日曬的……首級?
這個念頭如同最冰冷的鐵錐刺穿了她所有的僥幸。
她猛地閉上眼,胸口一陣劇烈的翻涌,新的腥甜涌上喉嚨。
姜宛辭死死咬住下唇,將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里,尖銳的刺痛感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搖搖欲墜的清醒。
再睜眼時,她眼底所有波瀾都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底的寒潭。
“我……知道了?!彼穆曇糨p得像一陣即將散去的煙,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近乎碎裂的平靜。
她無力地擺了擺手,將臉側(cè)向床內(nèi),不愿讓阿蕪看見自己從眼角滑落的淚水。
“你出去吧,阿蕪?!?amp;emsp;她將喉間的哽咽死死壓在喉間,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阿蕪看著微微顫抖的脊背,眼中的不贊同和擔憂幾乎要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