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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蕖’握劍的手顫栗不停,眼中仇恨漸漸消褪,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失望。
“你真的還記得我娘么?你真的愛過她?你憑什么、憑什么……”喉嚨一哽,余下之話卻再也說不出口,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落,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放下了握劍的手,背過身去啞聲道,“我多希望你們當年不曾生下我,多希望身上流的不是秦家人的血,多希望當年死的——是你!”
秦季勛一個踉蹌,臉上血色全無。他悲哀地望著飛奔而去的女兒,雙唇翕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季、季勛……”周氏怯怯的呼叫在他身后響起,可他卻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到一般。
“季勛。”周氏的右邊臉已腫了起來,嘴角的血跡也來不及擦。
臉雖然仍是很痛,可她心里卻生出絲絲的甜,他是愛她的,即使明知她害了衛清筠,他仍舍不得讓秦若蕖傷害自己。
這樣一想,多年來的癡戀終是得到了回報,身上的那點痛又算得了什么。
聞聲而來的下人遠遠地避到一邊,沒有她的吩咐,誰也不敢上前。有的甚至只恨不得將自己縮到地底下,如此便不會聽到那駭人聽聞的真相。
前四夫人竟是四夫人謀害的?
“季勛,你心里是有我的是不是?”良久,周氏抑制不住滿心的歡喜,柔聲問。
秦季勛僵直的身體終于動了動,他轉過身,定定地望著她,片刻,伸出手去輕撫她的臉頰,聲音甚是輕柔:“你可知為何成親至今你始終一無所出,嗯?”
周氏心一顫,笑意頓時凝在臉上。
她強自揚起一抹笑容,道:“那、那是我身子不中用,故而、故而這么多年來一直、一直無法為你孕育子女。”
“不、不是的,不是的……”秦季勛低低地嘆了起來,撫著她臉的動作愈發的輕柔,周氏卻亦發不安。
“那是因為我服了絕子藥,此生此世,只有清筠才有資格孕育我的孩兒,她死了,這輩子我便只有澤苡與若蕖兄妹二人。你想生我的孩子?作夢!”無比溫柔的語氣,卻說著最殘忍的真相。
“你、你怎能那么狠心,衛清筠是你的妻子,可我也是!”周氏如遭雷轟,原本因為終得所愛的歡喜心情瞬間被打落地獄。
她恨恨地欲拂開他的手,可秦季勛卻突然掐住她的脖子,力度不算大,可卻讓她無法輕易掙脫。
“知道為什么我不讓阿蕖殺你么?因為你不配!你骯臟的血只會玷污她的手,你的性命比不過她的一輩子!”一語既了,陡然發力,直掐得周氏喘不過氣來,雙手死命地去掰他的手指。
“老爺不可、老爺萬萬不可啊!”躲得遠遠的下人見情況不對,立即飛跑過來,又是拉又是勸地,可秦季勛卻是將半生的恨、悔、痛悉數注入了雙手中,力度之緊,便是幾名身壯力健的小廝亦拉他不住。
“救、救命……”周氏只感覺呼吸越來越艱難,脖子像是被鐵鉗鉗住一般,氣息更似是生生被人掐斷,死亡的恐懼籠罩著她,讓她拼出吃奶的力氣掙扎著。
“老爺饒了夫人吧,饒了夫人吧!”聽到消息趕過來的梁嬤嬤嚇得魂飛魄散,跪抱著秦季勛的腿又哭又求,盼著他能手下留情。
可秦季勛卻是殺紅了眼,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在回響——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哭求聲、呼叫聲頻起,場面一時亂作一團。
“救、救我,救我……”周氏氣息越來越弱,求生的*漸退。她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死在最愛的人手上。
若早知有這一日,當年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南下陪伴靜養的怡昌長公主,那樣便不會遇上他,不會將滿腔的愛戀投到他的身上,不會怨恨老天作弄人,她一眼便愛上的男子,身側卻已經有了摯愛的妻子。
在感覺死亡漸近時,她突覺脖子一松,整個人便軟倒在地,大聲咳嗽起來。
“秦季勛,你若殺她,康太妃、周家絕不會放過秦府、更不會放過你的一雙兒女!”陸修琰牢牢地制止再欲撲過去為妻報仇的秦季勛,大聲喝道。
秦季勛聞言身子一顫,整個人便僵住了,也不知多久,他驀然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兩行淚水緩緩從他眼中滑落……
他承認,他終是懦弱無用之人,他明知妻子的死與兄長脫不了關系,可他卻不敢去追查真相;他明知周氏心狠手辣,更要對兒女不利,卻只能將兒子遠遠地送走,只能跪求生母庇護幼女。如今,他明知殺害心愛女子的真兇就在眼前,可卻不能手刃仇人為妻報仇。
他這一生都在妥協,他這一生都在委屈他的妻兒。他護不了妻,護不了兒,護不了女,唯一敢做的也不過是把刀對著自己,以絕育的手段無聲反抗。
他枉為人夫,不配為父。他也希望,當年死的是他……
陸修琰定定地望著他,這個曾經的益安第一才子,傾倒無數女子的翩翩男兒,如今哭得個孩童,凄涼又悲哀,聲聲悲泣似控訴,又似發泄。
“你若信得過本王,本王定然會給枉死之人一個交待。只是,周氏不能死在你手上,更不能死在秦府。”許久之后,直到對方哭聲漸弱,他才沉聲道。
“我、我要休妻!”少頃,秦季勛沙啞的聲音響起,讓好不容易喘過氣來的周氏險些兩眼一翻暈過去。
“……好。”更讓她五臟六腑如浸入寒潭的是陸修琰的一聲應允。
“秦季勛,你、你敢!”她用力推開扶著她的梁嬤嬤,向邁步進屋的秦季勛撲去。一撲不著,整個人便摔倒在地,她也顧不上,掙扎著爬著欲去抓他的腿,“你回來、回來!”
陸修琰冷漠地看著這一幕,并不制止。
怡昌皇姐溫柔善良,與周氏私交甚好,可周氏卻學不來她一絲半點的美德。周氏一族仗著康太妃及皇上之勢在京城混得如魚得水,卻不曾好好管教自家兒女,長期以往,早晚會成為朝廷之禍、百姓之禍。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秦季勛,你不能這般待我!”周氏的哭叫響徹夜空,陸修琰一揮手,自有侍衛上前,將周氏制住。
“將周氏及其侍女等暫關押正院!”陸修琰一揚手,眾侍衛領命而去,一陣混亂的哭叫聲過后,整個院落便又重歸寂靜。
他望向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不少的秦季勛,心中有幾分復雜。誠然,他確是有些瞧不起他,一個連妻兒都無法保護的男子,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可是,他又有幾分同情他,這樣一個淡泊名利,向往無拘無束生活,甘于平淡的男子,若不是命運的捉弄……
他若有似無地嘆息一聲,男兒立于天地,必要自強,方能給至親至愛一個安穩的家。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大抵便是他對這滿目愴然的男子最真實的看法。
第二十七章
陸修琰抵達秦府正堂時,秦老夫人、秦伯宗夫婦、秦仲桓夫婦及秦叔楷夫婦均白著臉呆立當場,正堂中央則站著一動不動、滿目仇恨的‘秦若蕖’,一把鋒利的短劍掉落她腳邊。
而另外的秦府小輩則被侍衛遠遠擋在門外,正憂心仲仲地望向大門。
“長義。”在上首落了座,他掃了一眼制住‘秦若蕖’的長義,長義當即將對方松開,一聲不吭地退至他身前,從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呈給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