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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鳳英買菜回家,有個干癟的老太太,穿一件駝色長風衣,努力保持著優(yōu)雅,但是她一頭灰白稀疏的頭發(fā)和額頭上縱橫的深深皺紋,顯出了她怎么也掩不住的疲憊和憔悴。
那老太太手里緊緊捉著個棕褐色的手提坤包,站在單元樓門口不住向小區(qū)進來這條道路引頸張望著。
鳳英遠瞧著對方看著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待到她走近了,發(fā)現(xiàn)那老太太目不轉(zhuǎn)睛地也在不住打量她,目光十分熱切。
鳳英猶疑地往自己樓棟走。
這時候身后有人試著喊了一聲,“鳳英?”
鳳英停下來,轉(zhuǎn)過身,見那老太太張著嘴,正是她在喊。
連聲音聽著都有些熟悉啊。
“您是?”
老太太聞言,頓時激動異常。她幾乎是顫巍巍地小跑過來,臉上笑著,渾濁的老眼里卻快速蓄滿了淚水,她伸手,想抓鳳英的手,可又不敢的樣子,最后,抽了抽鼻子,語帶哽咽道:“鳳英啊,我是常御的媽媽呀!”
鳳英大吃了一驚。
常御家里是工薪階層,他媽媽退休后工資有五六千,所以生活一直過得還可以。兒子又爭氣,除了給兩人買婚房支撐了一些錢,工作后常御賺錢的速度杠杠的。常御媽媽原本就有些胖,退休加上兒子不時上供,她更是過上了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沒事兒就國外游一回,人也是時髦又富態(tài)。
老太太胃口又好,心寬體胖。鳳英跟常御離婚的時候,常御媽媽那會兒體重已有一百六十來斤,而她才不到一米六的個頭,看著噸位就很大。膀大腰圓的,那鼓起的肚腹,真是跟水桶似的。
她皮膚又好,胖了之后,臉上的膠原蛋白更足了,哪個不說她看起來最多就是四十來歲的人?連鳳英都嫉妒這婆婆甚是會保持年輕的狀態(tài)。
這冷不丁來了個干癟瘦弱的老太太自稱是常御的媽媽,鳳英不可思議地把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這瘦精精的、老態(tài)龍鐘的老太婆竟然是從前她那個富態(tài)時髦的前婆婆。
“阿姨,您……您怎么來了?您又是怎么找到這里的?”
“是常御給我的地址。哎,鳳英,我還真不習慣你喊我阿姨呢……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常御媽媽小心翼翼的口氣,生怕冒犯了她似的,面上也躲躲閃閃,猶猶豫豫的。
常御媽媽的臉色十分憔悴,近了看,原來那頭黑亮的頭發(fā),幾乎全白了。枯燥又稀疏。再聽她說話,看她的神色,鳳英真是硬不起心腸趕人走。
她開門將人請進屋,又去廚房給老人泡茶。
老太太在鳳英家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進門后她也沒坐,就站在屋中央,先把這屋子環(huán)視一眼,像在尋找什么,臉上露出失望。
再看著前兒媳忙進忙出招呼她,想起從前兒媳婦就待自己像女兒對待媽一樣貼心,現(xiàn)在一口一個阿姨,客客氣氣的,不覺悲從中來,眼眶發(fā)紅,偷偷抹一下淚,盡量表現(xiàn)如常地寒暄道:“鳳英,你別忙了,我不渴。你還要去接孩子放學(xué)吧?我聽說你有個女兒了,在上幼兒園,跟你長得很像,而且很聽話很懂事,可惜我今天見不著。哎,看我又啰嗦起來了,耽擱了你的時間。鳳英你來坐著,我盡量長話短說。”
鳳英料到常御媽媽突然找上門來,必定是有事情要說。
但猜不到她要跟自己說什么。
鳳英只覺得前婆婆神色有異,非同尋常,不禁暗暗納罕。回廚房把茶水換了,太燙了,老太太似乎急著說事兒,所以她給換了杯溫開水,出來遞到老太太手上,“您先喝口水,咱們再坐下來慢慢講。囡囡就在小區(qū)同學(xué)家里玩兒,我待會兒飯做好了才去接她,不急。”
常御媽媽接過水杯子喝了幾口,然后走到餐桌邊,把杯子擱桌上,跟著就打開了手里一直捉著的坤包,依次拿出來幾樣?xùn)|西擺在餐桌上。
她看一眼鳳英,開始給她一一展示、說明:“這張銀行卡里有五百萬,密碼是你的生日。他特別交代,是你的生日,尾號828的。常御說這樣簡單些,不搞那些手續(xù)了,免得還要上交幾十萬稅費。你直接用完它,一分錢不花。”
這個他那輛大切諾基的車鑰匙和機動車行駛證。他說那車他買來開了還不到一年。但是車是貶值品,即便只開了一天,都先打個八折,賣不起價。所以那車你直接開去用,不用過戶了。開到它報廢了為止。”
這是三個房產(chǎn)本,一套住房,兩個鋪面。目前唯一要辦的事情就是,這套房產(chǎn)和兩個鋪面需要過戶,不然將來不好變現(xiàn),你和孩子拿不到錢,也容易惹糾紛。房子是你們當初貸款買的那套大平層,他已經(jīng)把余下的貸款都還清了。鋪面就是你們當初買房的那個小區(qū)商業(yè)街的鋪面,他買了兩個。雖然那小區(qū)的商業(yè)一直沒做起來,但他買的是小鋪面,比較好出租,一個月收租能有兩萬塊。常御說,即使你沒買社保,那房租也夠你和孩子一個月的開銷了,所以你不用再出去工作了,好好把囡囡養(yǎng)大,把她培養(yǎng)成才。
鳳英,我今天來,也是想你跟我去把房子的過戶手續(xù)辦了。常御已經(jīng)給我寫了委托書,我倆去辦就成。”
……
鳳英再也忍不住了,打斷常御母親:“阿姨,這些都是什么意思?”
常御媽媽雙目滾下淚來,她也不抹淚了,任其沿著臉頰流淌,老太太哽咽著道:“常御說,他沒有后代,只有一個要求,就是,以后清明重陽,你能不能帶著囡囡去看看他?別讓他的墳頭長滿蒿草,時間長了,以后連墳都找不到了不說,墓碑也可能給人挖去當路基,死后還被人踩在腳下……”
“阿姨!”
第31章
◎這個夢想永遠永遠都不能實現(xiàn)了。◎
可能是這半年眼淚流得太多了,動不動就哭,已經(jīng)達到了收放自如的程度。
張婉珍接過鳳英遞過去的抽紙,目中的淚水便收了勢。
她拿紙巾擦擦眼角和那張布滿了老年斑的橘皮臉,已經(jīng)能勉強擠出個笑來了。
定定神,張婉珍暗自瞅一眼鳳英臉色,看她神色哀戚,眼中惶急,那是對她那個兒子并非完全絕情呢,順勢,無比心酸地道:“你叫我阿姨我還真的很不習慣,真是應(yīng)了那句老話,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想起三年前你跟常御還沒離婚那些日子,我們婆媳倆好得那叫個人人艷羨。每次來我這兒看我,老遠就甜甜脆脆地喊我媽,禮物也是大包小包的拎過來,誰信你是我兒媳婦呢?都說你是我親閨女呢……”
老太太要憶苦思甜把鳳英急得不行,“阿姨,能給我說說常御他到底怎么了嗎?!”
張婉珍紙巾捂著嘴,眼淚水又包不住:“他出了車禍,不想活了。”
鳳英:“……”
一顆心吊起來又放下去,落在半空。
很好,出了車禍但還活著,也真是應(yīng)了那句老話啊,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那男人最在意自己一張臉,是不是毀容了?
鳳英猶豫著再問了句:“他傷得很嚴重嗎?”
只聽張婉珍道:“嗯,斷了雙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