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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云繞安排好了舞劇排練與背景制作等事宜之后,便登上了前往仙霞山溫泉北院的馬車。
車上就只有魏婉華與蘇云繞兩人,真孫子與干祖母相對而坐,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時也不知該聊些什么才好。
魏婉華看似毫不在意,實際上卻對蘇云繞的事情了如指掌,沒話找話道:“聽說你在幫百樂院排新劇,就是金陵府那個舞劇?”
蘇云繞倒也不意外這事被侯府知道,本也沒刻意遮掩什么,大方承認道:“恩,是有這事,估計再過個三五左右,就能登臺上演了,祖母若是感興趣的話,首演的時候,我讓人專門給您留個包間?”
魏婉華很是矜持地點了點頭道:“也行啊,聽說這舞劇在金陵府那邊很受歡迎,我也去漲漲見識。”
說到這里,作為長輩,魏婉華也難免念叨道:“對了,你如今也快滿十六了,在婚事方面,你那姑父和姑母可有為你打算,是怎么個章程?再有就是,成了家,還得立業,舞劇這事可以當作私下里的喜好來做,另外還是得有個正經的差事才行,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先我說一說,等你大哥和祖父回來了,咱們再一起合計合計。”
蘇云繞沒有想法,他才十五歲,還是個寶寶呢,怎么就要結婚了?至于正經差事……,我如今兜里有那么多銀子,一輩子躺著花也花不完啊,真的就不可以只發展舞蹈愛好,吃喝玩樂不工作嗎?
可惜,看著侯夫人眼里的關切與期盼,蘇云繞萬萬不敢將心底的實話給說出來,只含含糊糊裝作靦腆道:“這個、婚事嘛,姑母倒是提過,說是等到春闈過后再說,到時候大哥要是考中了進士,我跟二姐、婷婷才有更多的選擇,至于正經差事,……我現在可是靈風戲社二東家,有時候也挺忙的,就不用再兼職其他差事了吧。”
魏婉華聞言十分無語,前面聽著倒還像那么一回事,最后這一句,卻透著十足的天真與散漫。
想到這孫子暫時都還沒能夠認回來呢,魏婉華也不好過分苛責什么,只淡淡道:“京城男兒大多都是十九、二十歲才成親,你如今確實還小,婚事倒是可以不急,至于往后是個什么前程,這更得從長計議。”
魏婉華嘴上是這么說,心里卻已經謀劃開來。
等到認親宴結束過后,便要把這小子給扔到國子監里讀個幾年書,就算考不中進士,能得個監生的身份,再由昌平侯府私下里運作一番,到時候補個閑職的缺,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至于婚事的話,倒也確實不急,如今也不像前朝那樣,十五、六歲就忙著娶妻生子,身子都還沒長開,性子都還不沉穩,自個都還只是個孩子呢,哪能急著就當爹了。
蘇云繞聽了這話,心里卻不見半點輕松,總覺得這位果決又理智的干祖母,怕是已經有了無數種炮制他成材的方法了。
從京城到溫泉的別院的路途很近,好似只是閑話了一小會兒的功夫,竟然就已經到了。
沿途風景很美,溫泉繚繞的山谷里,氣溫比外面高了不少,花木依舊繁盛,就好似從秋冬進入了春夏一般。
蘇云繞跟著魏婉華進到一座山谷別院里,庭院樓閣并不富麗堂皇,卻十分地自然雅致,與這山川云煙相得益彰。
魏婉華來得不算突然,別院里伺候的管事和下人們都得了吩咐,見到了蘇云繞,都沒露出半點大驚小怪的神色來。
進了二門之后,后院的女管事對著魏婉華稟告道:“世子夫人今日心情還算平和,此時正由莊老太太陪著,在百花園那邊采桂花,說是要做桂花糕吃。”
魏婉華聞言,平靜道:“那就直接去百花園吧。”
蘇云繞老實跟在后面,他幻想過生母會是什么相貌,也猜測過她會是怎樣的性格,卻獨獨沒有料到,她竟是這樣的……,這樣的讓人難以招架。
第九十三章 清醒的人最痛苦
百花園的名字取得很是熱鬧, 可真到了這初冬季節,哪里還有百花綻放。
除了零星的一些海棠、秋菊之外,也就只有東一棵、西一株的桂花, 開得最是繁茂。
那香味更是霸道得很, 蘇云繞才剛跟著魏婉華踏入院門,就被撲鼻而來的桂花香給熏得險些栽一個跟頭。
不遠處傳來一陣說笑聲, 魏婉華突然停在了廊柱后頭,只在這邊看著, 不再繼續往前走。
魏婉華停下,蘇云繞也跟著停下。
魏婉華朝著花園里望去, 蘇云繞也朝著花園里望去。
靈壁石做的假山,旁邊種著兩棵高大的桂花樹,一棵開花是米白, 一棵開花是橙黃。
樹下鋪著兩大塊白色細棉布, 一名穿著粉色衣衫的活潑女子, 正拿著竹竿往枝頭上敲, 滿樹芬芳, 簌簌落下, 全都落在了白布上、磚石里、以及女子的發絲衣裙間。
女子笑得好不歡快, 俏生生道:“阿娘, 長智哥哥最喜歡我做的桂花糖、桂花酥、桂花糕, 我要做好多,到時候給長智哥哥送到國子監學府里去。”
女子笑著轉過頭來, 蘇云繞也正好看清楚了她的臉, 三十八、九歲的年紀,五官精致,跟蘇云繞只有幾分相似, 眼角額頭上已經刻有風霜,可一雙眼睛卻又透著不諳世事的天真與單純。
同樣是立在樹下的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聞言笑著哄勸道:“還未出閣的小姑娘,隔三差五地往國子監跑算怎么一回事,做好了讓丫鬟送過去就是了,只要心意到了,長智自然也會知道的。”
快四十歲的小姑娘撅了撅嘴,不太樂意道:“我跟長智哥哥都已經定下婚約,還怕別人說三道四么。”
老太太神色有些疲憊,卻依舊耐心十足道:“正是因為已經定下了婚約,才更要避嫌,乖,聽阿娘的,阿娘不會害你。”
那粉衣女子不開心地皺了皺鼻子,神態嬌俏好似二八少女,容貌又確確實實是一位快滿四十的婦人。
蘇云繞扭頭與干祖母對視,眼睛里帶著明晃晃的詢問之色。
魏婉華面無表情道:“那個鬧著要給長智哥哥做桂花糖、桂花酥、桂花糕的女子,就是你的生母,另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是你外祖母。”
蘇云繞本就有幾分猜測,此時也只不過是確定一番而已。
他嘆了口氣,問道:“她、她一直都是如此嗎?”
魏婉華搖了搖頭道:“長智遇害之后,她一直都接受不了現實,剛開始的時候可沒有這般平靜,不是尋死覓活,就是歇斯底里,神志不清,喜怒無常,甚至還曾打算動手摔死只是嬰孩的蘇蓉玉,怨她命硬,一出生就克死了親爹。”
魏婉華繼續道:“死了的人倒是一了百了,活著的人卻是被她折騰得不輕,后來我一狠心,直接將人給送到了溫泉別院這邊養病,吩咐人好生伺候著,又拜托了莊老太太,請她時不時過來勸一勸,如今雖然心智還是不清醒,但好歹能夠平平靜靜地生活了。”
說到這里,魏婉華又有些厭煩道:“她如今算是徹底地完成自我催眠了,還當自己是尚未出閣的小姑娘呢,拉著所有的人都要陪她一塊演戲,但凡有人戳破了夢境,她就又要控制不住地瘋一場。早些年虎頭(蘇平威小朋友)出生剛滿月的時候,我讓你大哥和大嫂把孩子抱過來給她瞧一瞧,原本想著知道自己已經當了祖母,孫子都有了,這人總該要清醒一些吧,結果突然又發起瘋來,還把你大哥給錯認成了你親爹,尖叫嘶吼著要拿簪子去扎文秀和虎頭,大罵丈夫在外面養了野女人,還生了個野種……”
“……”
蘇云繞聽得人都麻了,這瘋得可真夠徹底啊。
魏婉華實在是不想繼續回憶,狠狠地吐了一口濁氣,心里卻依舊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