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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起舊事,柳大娘子也有些恍惚道:“老娘至少見過百種人,千張面孔,沈知府跟他的夫人戚阿姐,也算是我這輩唯一遇上的好人了。”
蘇云繞還盼著她展開了說說,可柳大娘子卻不肯再提了,只簡單交代了兩句,便急急出門了。
第三十二章 劉文軒意外入局
金陵知府姓沈, 名巍,字重山,乃莊戶子出身, 無顯赫家世, 亦無富貴姻親,二十七、八時考中二甲進士, 靠著一步一個腳印,才慢慢走到如今位置。
柳大娘子自憐身份卑微, 即便是施恩之人,卻也不敢太過拿大, 面對沈知府時,依舊是謹慎恭敬。
沈知府倒也平易近人,聽柳大娘子委婉道明來意, 二話不說, 便揮筆寫下“靈風戲社”四個端正大字, 還蓋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
送走柳大娘子, 沈巍又折返回書房, 見書房里突然多出來一人, 他也不驚訝, 只恭敬道:“王爺到訪, 不知有何吩咐?”
瑞王十分自來熟地坐在桌案后頭, 目光灼灼,跟衙門飯堂里愛八卦的洗菜婆子一般, 當面八卦道:“沈大人跟柳大娘子交情不錯啊?早些年有流言說, 沈大人為了柳大娘子險些與原配夫人和離,不會是真的吧?”
沈知府恪守尊卑,并不敢一口唾沫星子呸到瑞王臉上, 只木著臉道:“王爺說笑了,柳大娘子與我有恩,夫人亦感激不盡,曾有過認柳大娘子為姐妹的打算,不過卻被柳大娘子拒絕了。”
原配正室認一個青樓出身的女子作姐妹,換句話說就是認下了這一房妾室,也算正式給過名分了。
柴珃好奇道:“柳大娘子因何不同意?”
沈知府好似是想到了什么趣事,神色奇異道:“下官家貧,夫人節儉,常帶著后院女眷紡紗織布、養雞喂鴨來添補家用,柳大娘子自覺無法勝任,便婉拒了,當然……,更多的還是因為柳大娘子不喜后院拘泥,又懷有俠義心腸,更愿意留在秦淮河邊上,幫助更多身不由己的可憐女子。”
“……”
柴珃當然是相信柳大娘子具有俠義心腸的。
只是帶著妾室一起紡紗織布、養雞喂鴨?沈知府的原配夫人,也是個奇人啊。
沈知府并不想跟人討論自家事,便轉移話題道:“漕司轉運使紀宏昌年初時被押送至京師,其貪污受賄一案,也不知何時能判審?還有漕司轉運使一職,太子殿下可有其它安排?”
柴珃隨意翻看著桌上沈知孝寫的經史文章,漫不經心道:“好歹也是三品大員,哪能這么容易就判審結束,且有得牽扯呢,再說了,轉運使落了馬,副轉運使不是還在么,耽誤不了漕司衙門的正常運轉。”
沈知府摸不清瑞王之深淺,卻又十分信任太子殿下之決策,聞言只當是瑞王心中自有計較,便也不再多說什么。
柴珃卻跟閑話家常一般,指點著桌上沈知孝寫的經史文章,像模像樣地評價道:“沈大人之幼子,倒是個克己復禮之人,圣人所言之經史,本就藏了許多的條條框框,他全都領悟了不說,還又自創了一些條條框框,這一篇文章讀下來,當真滿眼都是條條框框啊。”
沈知府沒想到傳說中不學無術的瑞王殿下,竟還有如此犀利的見解,意外的同時,卻也有些無奈道:“下官之幼子秉性純良,卻也有些過于死板,只知循規蹈矩,叫王爺見笑了。”
柴珃放下文章,食指輕輕叩著桌案,只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也無任何意義,嘴上卻笑贊道:“循規蹈矩好啊,總比那些個自命不凡,處處都要踩著律法規矩的人強。”
這話其實也只是順口一說,同樣沒有任何意義。
閑話說完,柴珃終于提起正事:“之前請沈知府安排人去整理漕司卷宗,整理得如何了?”
沈巍趕忙回稟道:“漕司與府衙并立,權柄不分伯仲,下官無資格,也不好直接干涉,因此只派了三名旁觀聽政的府學學子,前去幫忙整理,不過那漕司副轉運使祁均益有防備之意,規矩嚴苛,不準任何人帶半張紙出漕司衙門。”
柴珃不信沈巍沒有后招,卻還是順著接話道:“意思是本王要查漕司卷宗,還非得驚了祁均益那條暗蛇才成?”
沈巍也不賣關子,搖頭道:“倒也不必,那三名旁觀聽政的學子之中,有一人記憶十分強悍,可以說是過目不忘,下官事先與他說好,到時候會拜托他盡力默寫下來,再交予王爺。”
柴珃:“行吧,本王便等著那位學子的好消息就是。”
事情有了眉目,也不枉柴珃親自跑一趟。
漕司賬難查,本也是在預料之中,好在皇兄并未設置什么期限,也沒說查不出來會怎么樣,總之,他有的是耐心。
*
卻說靈風戲社那一頭。
見柳大娘子真的帶了知府大人的墨寶回來,蘇云繞重燃八卦之火:“您跟知府大人,真的沒有什么特殊的交情?”
柳大娘子一巴掌將湊到自己眼前的大臉推開,又氣又笑道:“除了當初順手幫他擋過一回算計之外,還有個鬼的交情!再說了,人家沈大人對戚阿姐情誼深厚,潔身自好得很呢,就連自個親娘送的通房妾室,他也是看都不看一眼,全交給戚阿姐帶著,一起在后院里紡紗織布、養雞養鴨。”
戚阿姐當初倒是憐惜她命苦,真心實意地想要給她一個安身之所,可惜柳大娘子并不想跟著戚阿姐養雞養鴨,也不想摻和到別人恩愛夫妻之間。
蘇云繞眼睛睜得烏溜圓:“讓通房妾室去紡紗織布、養雞養鴨?!知府大人的后院,果然是不養閑人吶,哈哈哈……”
蘇云繞覺得這八卦還怪有意思,沈知府的夫人也同樣怪有意思的!
柳大娘子也笑了,替戚阿姐描補道:“沈大人不過是莊戶子出身,當初戚阿姐就是靠著紡紗織布、養雞養鴨供他科舉的,后來當了官,沈大人也清廉得很,戚阿姐閑不住,又靠著紡紗織布、養雞養鴨添補家用。”
勤勞善良的女子,總是讓人欽佩的,蘇云繞又問:“戚夫人如今還養雞養鴨不?”
柳大娘子笑著猜測道:“沈大人的長子娶了親,在京城當御史,戚阿姐大前年的時候,進京去幫著帶孫子了,應該是不養了吧,但也說不準……”
蘇云繞跟柳大娘子聊了一會兒沈家夫妻的閑話,便告辭離開了,他還有兩張臉譜沒設計出來呢,之后還得編排舞蹈,制作背景道具,且有得忙。
下午回到家 ,日頭還有三丈高,姑母和姑父帶著二姐和婷婷去莊子上收拾屋子和庭院去了。
原以為家里沒人,卻被書房里突然冒出來的大哥給嚇了一跳。
蘇云繞趕緊將剛從布袋里拿出來的錦袋藏好,以己度人道:“大哥,你今天怎么回來得這么早?不會是藏著什么事吧?”
劉文軒從書架最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來一個舊木箱,打開后,里面是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蘇云繞湊過去,隨意看了一眼,問道:“這不是我爹以前的舊文稿么,你把他翻出來做什么?”
劉文軒取了一摞書冊出來,一邊翻看,一邊答道:“不干什么,對一對筆跡而已。”
蘇云繞大腦袋又跟著湊了過去,好奇寶寶似的,繼續追問道:“對什么筆跡?”
劉文軒一本書冊拍他臉上,將那腦袋推開一些,淡淡道:“收起你的好奇心,不該問的別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