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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云繞縮著腦袋不敢冒頭,提著裙子踮著腳,鬼鬼祟祟地跟個耗子似的,迅速溜到側門外,貓撓似的敲了敲。
門里等了快有半刻鐘的柳大娘子,才剛聽見一絲聲響,就趕緊打開了一條門縫,一把將蘇云繞給拽了進去,十分后怕道:“你咋才來?!王府的馬車等了你快有半刻鐘了,真要急死老娘了!”
蘇云繞將布袋子塞到柳大娘子手里,匆匆道:“我這不是來了嘛,您幫我拿著袋子,我這就從前門出去。”
蘇云繞說完就走,柳大娘子見他步履如風,裙擺飄揚,無奈嘆了一口氣。
這欺上瞞下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喲,瞧蘇小子這兩頭應付的模樣,她都替他覺著累!
蘇云繞跑去前門,馬車還是昨日那輛馬車,趕車的護衛也還是昨日送他回來的那名年輕護衛。
年輕護衛長了一張辨識度極低的臉,寡言少語,昨日送蘇云繞回來時,一句話都沒多說,今日卻多說了兩句,一板一眼道:“今日不去別院,王爺命小人直接送姑娘去藏芳閣畫舫。”
蘇云繞沒想到還有這種變故,我一個百花樓的花魁,你送我去藏芳閣的畫舫做什么?
蘇云繞想要多問兩句,可那年輕護衛卻跟個蚌殼一樣,那嘴閉上了,就輕易撬不開。
算了,去就去吧,再怎么說藏芳閣也是柳大娘子曾經的老東家,到如今都還存著幾分舊交情呢,想來也不會故意為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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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海湖的船華麗卻笨拙,杭州西子湖的船簡陋又局促,都不如滿布香花的秦淮畫舫更有情韻。
秦淮河畫舫自前朝時便分為五等,由大至小,分別為走艙、小邊港、氣不忿、藤棚和小七板。
走艙又名“樓船”,藏芳閣名下就有一艘,至于百花樓,別說樓船了,就連半舊的“氣不忿”,柳大娘子都湊不齊銀子買一艘。
蘇云繞進到藏芳閣畫舫時,藏芳閣里的頭牌花魁牡丹姑娘已經領著專門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鬟在船上船下忙活開來了。
藏芳閣的樓船極大,分前中后三艙,船身用烏木打造,掛著煙青色薄紗,只在外面瞧著便十分雅致。
船頭有篷廊,上懸紫檀木匾額,用鎏金筆書寫“芳藏人間”四個大字,此乃畫舫名稱。
匾額四周懸掛紅黃藍紫各色花燈,夜里點燃時,想來必是璀璨奪目,與河水映輝。
篷廊下整齊擺放著六把配有寶藍色牡丹花織錦靠枕的烏金藤躺椅,以及四張檀木方形茶幾,幾個檀木圓凳,乘船的人可在此處賞景談天、對弈品茗。
兩邊船舷處可以行人或撐篙,船邊欄桿雕刻著卷草如意紋。
經船廊至前艙,此處無任何擺設,只在四周垂掛著珠簾輕紗,乃是藝妓倌人為客人表演舞樂的地方。
中艙放置有兩張檀木大圓宮桌,十六只檀木雕花官帽椅,椅面上同樣配著寶藍色牡丹織錦坐墊,四周裝飾有蘭花、茉莉、夜來香等小型盆景,只一進來,便是馨香撲面。
后艙中設有四張炕鋪,上放檀木小茶幾,四周圍著檀木架繪山水花草圖四扇屏風,酒醉后可在此處臥躺休憩。
走艙豪華富麗,雕繪精致,吃喝享樂設施一應俱全。
與走艙相比,小邊港要稍微遜色一些,只有前后兩艙,大的能乘二十來人,小的十來人,多數時候,只是供客人協伴夜游用的。
氣不忿為中等船,篷廊過后為大艙,可容納八至十人,船身小卻移動方便,每年院試、鄉試的時候,許多家境一般,卻又志同道合的學子便愛在此船上宴飲歡聚。
藤棚則是小船,船頭擺放兩三張藤椅,中艙僅容一張牌桌,劉鎮海他祖父還在世著的時候,就常約朋友來藤棚船上玩牌九,權當是個消遣,跟賭倒也不沾邊。
小七板與藤棚結構相似,只是更為狹窄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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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姑娘被賣入藏芳閣的時候,柳大娘子還是藏芳閣里的頭牌花魁,對瘦骨伶仃的新來的小丫頭頗為照顧,即便贖身離開后,也常有聯系。
因著有柳大娘子穿針引線的關系,蘇云繞也曾為牡丹姑娘編過兩支舞,二人勉強算是認識。
牡丹也只是指使著別人忙活,她自己是不動手的,見蘇云繞上船,便招呼他一起在篷廊下坐著等,端了一碟五香瓜子慢慢嗑。
等到樓船里里外外都打整好的時候,已是申時二刻左右。
藏芳閣里的隨船大廚,早早就備好了兩桌酒菜,佛跳墻、黨參燉雞等湯品,花鮑、鵝掌等蒸菜,此時都已經做好,正放在船尾處的炭爐上溫著呢。
包下藏芳閣的樓船可不僅僅就只是船,光是行船的船工就有七人,其中一人掌舵,六人撐篙。
跑腿傳話的伙計四名,端茶倒水的丫鬟四名,隨船的掌勺大師傅一名,師傅還要帶上兩三名打下手的徒弟。
金陵乃繁華之地,按理說是沒有盜匪水賊,但藏芳閣樓船每次出行,依然要配上四至八名護衛。
以上人員只是標配,包了樓船便也不用客人再另外支付薪酬,酒菜銀子卻要另算,價格比別處酒樓里要貴上三、四倍。
當然,客人包下青樓名下的樓船自然也不是只為了吃菜喝酒,滿足聲色性上的欲望才是關鍵。
樓子里的倌人陪客人同游秦淮河的出樓銀子也要另算,價格可比酒水菜肴貴多了。
牡丹比蘇云繞年長了將近五歲,五六歲的時候就被賣進藏芳閣,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唱曲跳舞更是不在話下,憑著一身才情與雍容華美的相貌,成了藏芳閣十二花牌魁首,邀她同游的出樓銀子十分不菲。
至于具體數目,蘇云繞這外人自然是不知曉的。
蘇云繞跟牡丹之間,除了柳大娘子之外,其實也沒什么共同話題可聊。
干坐著也不是事兒,蘇云繞有一句沒一句地打聽道:“藏芳閣今日這樓船,是瑞王殿下包的?”
不愧是男主啊,那么摳搜的一個人,包了他這個“百花樓”的花魁不算,這將藏芳閣的花魁也拿下了?
牡丹似笑非笑地覷了他一眼,抬眉道:“瑞王殿下可沒出這個銀子,今兒這局是城東劉家劉三公子為著討好睿王殿下特意攢的。”
城東劉家啊,還像是金陵四大世家之首來著,劉家嫡支長房的大老爺乃京城戶部尚書,正兒八經的二品大員!
申時三刻已過,眼看著時間一分分過去,攢局的劉三公子仍然未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