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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場景瞬變，江濯和洛胥眨眼間就到了大殿深處。門像扇面似的合上，把他們和眾人都隔絕開。

一個女人，一個雪鬢霜鬟的女人，正坐在屋內(nèi)。她也很老了，只是一雙眼睛很奇特，一只是金色，一只是藍(lán)色。

“你們兩個都很討人厭，”圣女瘦骨嶙嶙，撥弄著桌面上的棋子，“有人會下棋嗎？”

室內(nèi)安靜。

圣女又問一遍：“有人會下棋嗎？”

江濯說：“都沒人說話，你怎么又問一遍。”

圣女道：“明氏完了。”

洛胥說：“這都是百年前的老消息了，要完的早就完了。”

他們一左一右，在桌前落座。那桌上的棋子奇怪，不像是金玉石頭，倒像是人的骨頭。

圣女撥亂棋局：“這是骨頭做的。”

江濯合起幽引，又打開，對老婆婆態(tài)度很壞：“其實(shí)沒人問。”

室內(nèi)又陷入安靜。

半晌后，洛胥語調(diào)散漫，開口補(bǔ)天：“這棋子是什么做的？”

“這是骨頭做的，”圣女把棋子一個一個拾回去，“這么多顆，要?dú)⒑芏嗳瞬拍茏鐾辍！?

江濯盯著那些棋子：“都是你的族人嗎？”

圣女不理睬他，對著沒人的空位說：“不然是什么？誰還不知道，全天下最好殺的就是我們壺鬼族。”

“霈都的河道底下有個坑場，”洛胥把她落下的棋子還給她，“以前我們兩個掉下去，在里面看到了幾個石畫。那是你留下的嗎？”

“不是我，”圣女兩指微微打開，做了個勾傀儡線的動作，“但那的確是我的族人留下的。這個人你們也見過，他就在外頭，沒手也沒腳。”

江濯說：“你借他的臉扮作媒公，就不怕我們一進(jìn)來就先把他殺了。”

沒手也沒腳的是任百行，他那張鬼畫符似的臉，正和媒公長得一模一樣。

“我們這一族最不怕死，”圣女表情嘲弄，“誰有我們死的多呢？他能活著與我籌謀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辦完了自己的差事，就算是死，也什么好遺憾的了。”

洛胥道：“二十年前，明晗以懸復(fù)的身份找到你。”

圣女豎起兩指，夾著一顆白骨棋子，用異瞳看著他們：“錯了，是二十年前，我找到了明晗。我知道他有個問題要問我，我必須讓他問出來，于是我早早設(shè)局，不惜犧牲了一批族人，才將自己埋伏到了他身邊。”

那顆白骨棋子落下來，放在了三人中間。

“你們想問我的目的，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報(bào)仇。”圣女沒有眨眼，她目光里別樣的東西，是恨，也是悔，“很久以前，六州戰(zhàn)亂，我?guī)е迦硕惚芗姞帲舆M(jìn)了桃花源。那時(shí)天下的神祇還沒有名字，我們不會通神，自然也不會向神祇借靈，因此祂們既是我們的同伴，也是我們的朋友。”

房間四面的墻壁坍塌，桌子旋轉(zhuǎn)，周圍的景致飛速變化，從亭臺樓閣變作荒野沼澤。圣女的面容也變了，她變得年輕，像是十幾歲，神采奕奕。

那雙異瞳從金藍(lán)，變成了紅綠。

圣女聲音清脆：“一切歡喜盡止于某一天。那一天，有個人跋山涉水，來到我的桃花源。我見到她第一面，就知道她有一顆豺狼心，但是那時(shí)我太年輕，自以為能靠這雙眼掌握未來，于是當(dāng)她俯下身——”

湖面漂著落英，倒映出兩張臉。

女人以手做鞠，喝了兩口水。春寒剛過，湖水冰涼，她穿著一身骯臟陳舊的甲，從那一頭望著這邊的倒影。

“是你嗎？”她目光直率，“圣女。”

湖面漣漪陣陣，圣女抬起頭，看見一朵新采的白薇花。這一瞬間她看見了刀光劍影，也聽見了悲痛哭喊，但是那都太遲了。

因?yàn)槟莻€女人說：“我叫明暚。”

第151章 塵歸塵

“她翻山越嶺來找你，想必不僅僅是為了喝這兩口湖水。”江濯看著明暚的身影被落英湮沒，托起臉，“你被她騙了？”

“我知道未來，沒人能騙過我，”圣女憑空折出一朵白薇花，拿在指間，“你用‘騙’這個字，也太小瞧我了。我說過了，當(dāng)我見到她第一面，就知道她有一顆豺狼心，她的未來我早看到了。”

桃花源里，她們并肩而行。艽母與大阿的力量相會，但她們不是仇敵。

起碼在那一段路上不是。

“她那時(shí)還是個馬前卒，一個普通的日族小兵，”洛胥認(rèn)出明暚的舊甲，“她來找你是為了問自己的未來嗎？”

“在那樣的戰(zhàn)亂里，誰不想知道自己的未來呢？”圣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白薇花吹散，“創(chuàng)造一個王朝其實(shí)沒什么，六州那時(shí)遍地都是王，尸山里埋得最多的除了小兵，就是王，因此當(dāng)她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時(shí)候，我并不覺得她有什么奇特。”

那些花瓣飄出桃花源，風(fēng)來了，它們變作飛舞的箭羽，還有漫天的廝殺聲。天成了紅色，血水彌漫在荒野，禿鷲落在尸海中，翻啄著殘喘的活人。

“戰(zhàn)火遍及每個角落，很快，桃花源也不能幸免，我必須帶著族人離開，可是我們是大阿的信徒，六州把我們視作最低賤的奴隸，天下沒有我們的容身之所。扒皮、斬首，掏心，每個戰(zhàn)場都有我們的尸體，我們就是六州各族用來獻(xiàn)祭的貢品。”圣女抬起那盒白骨棋子，“我每隔一百五十年蘇醒一次，然而不論我醒多少次，我們永遠(yuǎn)都在逃亡。這世上是有人要做豬狗畜生，但是為什么是我們？但是為什么只能是我們？艽母與大□□生于混沌，你們究竟比我們高貴在哪里？”

嘩啦。

圣女把白骨棋子潑了出去，那些棋子滾落在地上，生長出皚皚白骨。這些白骨堆積如山，逐漸生出血肉。

“大伙兒不都是肉體凡胎嗎？畜生也有感情啊，待宰的豬都會嚎叫，更何況我們呢？”她俯向桌子，那雙異瞳變幻，“于是我決意忤逆天命，做一場復(fù)仇。”

天下起血雨，圣女不再與明暚同行，她留在原地，看著明暚走向前方。

“那一年洛氏的豹子攻向光州，日族作為馬前卒被殺得片甲不留。只要銀發(fā)出現(xiàn)的地方，各州便會寸草不生，明暚在那一場戰(zhàn)爭里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族人。我知道她會輸，即使她有贏的可能，我也會讓她輸。”

血雨染濕了明暚的舊甲，她在暴雨中被套上了枷鎖。豹子們要占據(jù)光州，而她還是個卑賤小兵。沒人注意她，自然也沒人聽見她的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