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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線牽兩端,這具軀體是活的,可是他面色蒼白,貼在洛胥的胸口,既感知不到熱,也感知不到冷。
洛胥說:“理理我。”
然而他的愛侶不應也不答,與天海里堆積如山的尸骸沒有區別。
第144章 三獻天通神借靈,因果報應。
一群黑鳥盤旋在浪頭,它們銜著水珠,一個挨著一個撞破潮霧,在洛胥眼前化作灰燼。
洛胥道:“走開。”
可是這群黑鳥就如同燈蛾赴火,趕著來他面前送死。那些灰燼被風卷起來,撲在洛胥的臉上,像是某種預兆。
“轟!”
果不其然,朔月離火又發作了。洛胥抱緊臂間的愛侶,與離火爭搶:“別燒了……”
離火無情地吞沒愛侶,仿佛是一種嘲弄,洛胥抱得越緊,它們燒得越快。那股怒意再次沖上心頭,洛胥朝著失控的離火喊道:“我讓你別燒了!”
太清的怒聲穿透天塹,下一刻,朔月離火訇然高躥,不僅吞沒了愛侶,還把連同太清在內的一切都燒著了!
銀發如同斷絮,在海浪間化作灰燼。洛胥垂首,在火與火的交替中,變得面目全非。他再也流不出淚了,三火剝奪了他為人的情感,任何的情緒波動,都會引起朔月離火的失控。他即使爬上岸,也要時刻忍受著這烈火焚燒的痛苦。
“對不起。”
不知過了多久,洛胥把頭低得更低,復生的銀發落到掌間,他埋起臉,聳立的脊骨孤峭,像是潮霧間的罪人。
“對不起……”
掌心里的那縷命線猶如金絲,緩緩繞上洛胥的指間,輕輕描繪著他的眉眼,如似安撫。
洛胥沉默半晌,重新打開雙掌,對命線說:“再來一次。”
他凝神施力,在朔月離火的余熱中,重塑愛侶的軀體。
這是一道重復過千萬次的神令。萬灰飛聚,環繞著那縷命線逐漸塑出君主的軀體。海浪聲中,君主雙目閉合,胸口微有起伏,似乎正在酣睡。
洛胥托住君主的軀體,動作輕柔。他要克制住所有的情緒,在朔月離火燒起來前喚醒愛侶。
“明濯。”
黑鳥在遠處啼叫,它們聲音嘶啞,仿佛在泣血。海風吹涌,這些黑鳥很快就開始新的一輪赴火。
洛胥無暇理會那些怪鳥,他又一次叫道:“明濯。”
明濯身是軟的,手是冷的,他陷在洛胥的臂彎里,好像一件能喘氣的瓷器。魂魄相許讓他活著,但也僅僅是活著,神與魂丟在天地間,只把一具軀體還給了洛胥。
還是暫時的。
當黑鳥的灰燼又從天空落下時,這具身軀也燒了起來。
“叮!”
有人在洛胥背后彈起了琵琶,那曲調像雨珠,錯落無序地敲打著洛胥。洛胥回過頭,臉上潮濕,都是海水。
“娘沒了,”洛胥說,“我該請誰再為我指一條路?”
晦芒蒙著白綢,心不在焉地彈著曲子。祂無視洛胥,只是偶爾會抬首顧盼,像是要用曲聲喚回某個人。
袍子早在太清降世時就消失了,沒人知道她是怎么穿過陰陽來到這里的,那道連明暚也無法跨過的門,娘卻做到了。
“我們一個傻一個瘋,”洛胥轉過頭,低聲囈語,“這也算是神?”
如今明濯沒有肉身,那血枷咒經過魂魄相許的作力,連到了洛胥胸口。太清的朔月離火很難控制,因此凡是看到他的生靈都會自行焚燒,晦芒正好是個瞎子,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洛胥說:“倘若我再試一次。”
晦芒只管撥弦,把曲子彈得漏洞百出。
“你能不能先不要彈?”洛胥耐著性子,垂著眸,指向潮霧,“那些鳥一聽你彈琵琶,就會來找死。灰塵飄得亂七八糟,我沒法靜心塑身。”
晦芒換了個姿勢彈,祂有四只手,一雙累了再換一雙,可以日夜交替不眠不休。
黑鳥群飛,它們又從天際穿過海浪,排隊來自焚。洛胥握著命線,那股躁意再次涌上心頭,他感知到周圍的溫度正在上升,于是強壓著無名火:“我知道你聽得懂,晦芒,你彈錯曲子是期望娘來糾正森*晚*整*理你——”
琵琶“錚、錚”變了調,鎖鏈聲響動,晦芒剎那間就到了洛胥背后。祂側著頭,似乎不要聽洛胥說后半句。
洛胥抄住金色命線,猶如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雄獅,露出太清本色,震聲暴喝:“滾開!”
明濯沒有肉身,這縷命線宛如一豆燈火,只要經人一吹,就能輕而易舉地重創君主。洛胥為了不讓這縷命線受委屈,任由朔月離火燒了自己千百回,也沒使它虛弱半分。
雷電與離火碰撞,驚起千層浪。
晦芒疾撥著琵琶弦,逼向洛胥。那“錚、錚”聲刺耳,好似祂失心的咆哮。天塹上空風云驟變,萬道雷龍齊齊爆響,一望千里,黑壓壓的全是鳥!
傳聞。
明濯附耳,聲音像在講故事:“每當晦芒彈起琵琶,天地間的祥瑞之鳥就會聚集在神宮上空。我娘是個盲人,從來沒見過那場景,只是聽見鳥兒鳴叫,覺得很喜慶。”
黑鳥雙目赤紅,振開的雙翅有半人長。它們高聲嘶鳴,像是在幽冥間送葬的,那起起落落的叫聲比天海中的怨鬼還要可怖。
“有時候我娘會伸出手,讓鳥兒落在她掌心。它們聽話溫順,用喙輕啄著她的掌心,她很怕癢,每次被啄就會笑。”
黑鳥蜂擁而來,一個個猶如炮彈,恨不能和雷電一起,把太清砸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