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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濯道:“你不是。”
明晗的臉幾乎要貼在窗口,他雙目癲狂:“倘若我不是,那么還有誰能讓你如此害怕?”
江濯眼眸回望,聽見那些聲音化為一個。他勾起笑,像是被那聲音催得無可奈何:“這天下我誰也不怕,明晗,我只說兩個字,你可要聽好了。”
他聲一沉,仿佛要震開那些紛亂的記憶,從過去,從現在,把那個人召至咫尺。
江濯說:“太清!”
靜室的火驟然熄滅,明晗和血枷咒全部消失。黑暗里,銀發先飛了出來,它們繞過江濯的眼前,緊接著,有人握住了江濯的手。
萬惡消退,光從前來。
江濯倏地睜開了緊合已久的雙眼,劇烈喘氣。
第138章 句句答倘若你是,就應我一聲。
天海浩劫,新舊天柱紛紛翻過,記憶像小人畫似的,“嘩啦啦”地抖飛彩頁,把引路燈、梵風宗,天命司等關鍵詞兒一股腦塞過來——
洛胥變太清,明濯做知隱,管你們誰是君誰是王,如今睜開眼,都得陷入這重重包圍中!
江濯說:“我氣還沒喘完。”
血枷咒穿過他的腋下,一條條相互交錯,編織成一個鐵索漁網,正兜住他和洛胥。他身體半斜,后腰后背俱被一雙手托著,雙腳懸空,面前橫著一截兒脖頸。
“你這樣抱我,顯得我像紙做的。”江濯抬手,攀上洛胥的雙臂,如似耳語,“這世上最厲害的劫燼神,怎么是這幅表情?”
銀發灑落向下,太清的臉隱在陰影中。祂被血枷咒的鎖鏈栓在半空,一雙手臂卻像鐵鑄的,牢牢托抱著知隱。
曾經布滿君主全身的咒文,如今都轉移到了太清身上,沿著那截兒脖頸往上看,扭曲鮮紅的咒文一直爬到了太清臉上。
那宋應之不懂前情,以為血枷咒只是牽制囚禁他人的一種咒訣,可要知道,太清之所以會被稱作劫燼神,是因為三個條件,即不可觸碰、不可直視,還有不可供奉。
既然是不可觸碰,那凡人的咒訣又怎么能對祂生效?由此可見,這血枷咒壓根兒就不是對凡人使用的,其作用也遠不止是牽制和囚禁,只有江濯最清楚,它最厲害的是刺激神志,挑弄情緒。
一個人,或者一個神,若是擁有了碾壓世間常人的力量,那么欲望要如何滿足?祂光是呼吸,就能引動天地靈渦的轉動,一旦被套上鎖鏈,那股無所不能的強烈欲望就會不斷催促著祂。
燒吧!
撕扯枷鎖,用最憤怒的方式施展力量!讓離火蹂躪萬靈,要眾生畏懼,要天地變色,要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人膽敢忤逆你!
太清!
做人的時候事無圓滿,難道做了神,還要任由天意扭轉?天生你為人神,為的不正是這一刻?倘若做神還要失去憤怒的資格,那你真是天底下最可憐的那個!
萬里雪原上,三千鳴震塔劇烈震動。離火猶如野草叢生,洶涌地蔓延向四方周境。那塔與塔之間,都掛著相互感應的銅鈴,正在與鳴震塔一起響聲大作。
“鐺、鐺!”
經堂內的門窗都被封死了,那些來為李象令治療傷勢的法師皆已喪命,尸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四下還散落著李金鱗爆開的血肉碎塊。
“江兄!我,我……”安奴白骨咔咔狂抖,扭著頭,不敢瞧他這邊,哆嗦著說,“你得讓那個洛洛、洛兄變回去,他威勢恐怖,我光是站在這里,就、就快要變成骨頭渣子了。”
蓮心大師跌在地上,攥著碎寶瓶,閉眼急聲說:“知隱,這尊劫燼神請不得,你快將祂送走!我們空翠山上這數萬盞戒律燈燃的都是李象令的靈能,如今被嚇滅了,只怕李象令也快要死了!還有附近大小城鎮百十來個,生活著無數百姓,若是都燒起來,我們梵風宗上下就是以死謝罪也不夠!”
她心急如焚,竟然是少有的厲言厲語。世人恐懼太清,已經到了聞風喪膽的地步,是以比起天命司的包圍和鎮壓,太清現世這件事更叫人覺得恐懼可怕。
“洛胥,”江濯撩開洛胥的銀發,對著祂,又或是對著他說,“洛胥!你聽,是我睡醒了,快消消氣!”
洛胥雙目微閉,陷在一場天人交戰中。他雙手施力,把江濯摁入懷中,要與江濯緊緊貼著才好。
江濯半張臉都擠在洛胥的頸窩里,洛胥燙得要命,讓江濯渾身上下無不打起顫兒,這是凡胎肉軀的自然反應。他手掌向上走,以一個環抱的姿勢,將自己與洛胥全然貼在一起。
“好一個白毛小狗,是不是最乖、最好、最聽話的?”江濯輕聲絮語,舌尖兒打了擺,如同泡在一片火海中。凡是和洛胥相碰的皮膚都起了紅色,聲音卻游刃有余似的:“倘若你是,就應我一聲。”
洛胥如有所感。
“不應就不是。”江濯琥珀瞳微轉,瞧著他,“我換了個凡軀,連威風也丟了。你既然不應我,那這樣抱著我,日后我還怎么同別人——”
那雙手臂猛地箍緊他,仿佛在說,與其讓他提什么“別人”,不如現在就把他勒斷氣算了!
江濯一口氣沒續上,像是要和洛胥較勁兒,也把手臂收緊。這下兩個人錯著手臂,一個擠著臉,一個悶著頭,不像愛侶重逢,倒像冤家碰頭。那黑白紅三色交錯,讓血枷咒兜成一團掛在半空,跟個大燈籠似的。
安奴還在“咔咔”狂抖,催促道:“變沒變回去啊?你看我的腳,骨頭已經碎啦,再等幾刻,咱們就兄弟分別,再也見不著面了!”
蓮心大師閉目摸索,也催促著說:“幾張真經都著了,可不準再燒了!不然那天命司的大官兒還沒打進來,我們就先成灰了。知隱,你快讓劫燼神大發慈悲,先把火滅了!”
江濯道:“聽見沒?我可不要賠梵風宗的真經,要抄一百年的!洛胥,太清!你大發慈悲,快快滅火。”
他貼在頸窩里說話,氣息、聲音、溫度俱在,身體也挨在胸口,生起氣來還會拽自己一縷頭發。
洛胥從奔騰狂浪的力量中脫開,將臉越埋越深。他知道自己很燙,可是他放不了手,無盡的靈能聚在這具身軀里,他的欲望猶如天海,以一種狂妄又決然的態度不斷地沖撞著他的理智。
想要、想要、還想要!
洛胥艱難地喘息,像是從那狂浪中回頭,在疾風驟雨的催逼中,緊緊抱著自己的救命稻草。
“我是,”劫燼神聲音沉悶,咬了咬牙,非要江濯聽到才行,“我,是!”
只有他能是江濯最乖、最好、最聽話的!快點拽住他的鏈子,把他從這無邊無際的欲望中拖走,就像過去的每一次——
江濯仰頭,在洛胥耳邊笑了一聲,獎勵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