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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濯自己摸了摸:“或許是,反正我到北鷺山以前就有了,擦也擦不掉。”
洛胥道:“為什么要擦掉?”
江濯說:“自然是因為它吃過苦頭,說起來,還曾因為它鬧出過命案。”
他小時候在外頭流浪,因為這三道紅印,常被人抓去當祭品。有一次,就在祈愿河旁,被人用兩個饅頭騙上了船,那船老大是個殺人越貨的盜匪,專用小孩喂養惡靈,見江濯生得粉雕玉琢,又有三道紅印,高興的不得了,于是連夜設壇,要把江濯當場獻祭。江濯饅頭還沒吃完呢,稀里糊涂地被丟進了河里。
那晚下著雨,他一落水,就凍得直哆嗦。小孩不會鳧水,只能喊叫掙扎,可船在河中心,誰會來救他?他可能嚇哭了,只記得自己掙扎的時候也沒松開那個饅頭,因為他一路流浪,實在太餓了。河里枉死的冤魂和惡靈都來拉扯他,他手腳無力,越沉越深,到最后,連嗆了好幾口水,徹底昏過去了。
后來聽說,那艘船當晚撞了邪,一船的惡人全死了,而且死相極為凄慘,連隨船的惡靈也被大卸八塊,分釘在船頭,以儆效尤似的。因為現場太驚悚,就連李象令都被驚動了,可是查來查去,始終沒查出個所以然,只能作罷。不過正因為這件事,雷骨門邀百家協力,終于將河內怨氣清除些許,使它從“怨氣河”改名為“祈愿河”。
江濯也是因為這件事,被前去祈愿河的時意君看到,隨后帶回了北鷺山。
洛胥聽到這里,神色自若:“看來所謂的惡人有惡報,也不是一句假話。”
江濯點了點頭,又連打幾個哈欠,將雙手合放在胸前,很困的模樣:“離天亮還有一會兒,睡吧睡吧,不要浪費了我這草席符。”
他們一到飼火鎮,就沒有休息過,好不容易從墓穴脫困,又聽了好久的故事,江濯精力有限,早就困了。待洛胥回了句“好”,他便把眼睛一閉,立時入睡。
這會兒夜里涼快,萬籟俱靜,連蟲鳴鳥叫都沒有。江濯睡得意識沉沉,也許是他剛剛提過祈愿河的緣故,這條河竟然又跑到他夢里來了。
在夢里,他還是個小孩,手里拿著一個泡爛的饅頭。漆黑的河水撲打著船身,他濕漉漉的,覺得周圍一切都在搖晃。空中彌漫著一股香味,一股焚燒過后的香味。
船上有幾個大紅燈籠,或高或低的掛著。因為有雨隔著,它們就像剛拆的人頭,穗子都貼著墻面,如血一般在淌。
只聽“吱呀呀”一聲門響,門被風吹開了。江濯以為是船老大要出來,便不由自主地后退,結果撞到了人。那人身形極高,彎腰時,挑起的長發鋪了江濯一身,他拉住江濯的手,把爛饅頭丟了,然后塞給江濯一包蜜餞。
江濯很高興,他這么大的時候還沒吃過蜜餞呢,想感謝對方,就把頭一仰,居然看見了洛胥!他大為震驚,又覺得稀奇:“你怎么跑來啦?!”
洛胥說:“嗯?”
江濯夠不到他,便拉住他垂下來的頭發:“奇怪,明明是做夢,怎么就我變小了?好不公平,你還這么高!”
洛胥道:“確實,我總比你高。”
江濯把拉在指間的那縷頭發捧起來,湊到眼前仔細地瞧,見它果然有點卷,頓時心滿意足:“我就知道,你的頭發像浪一樣。”
洛胥蹲了下來:“哦?你常偷看?”
江濯都要忘了這是什么夢,正想著該如何回答,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嗚嗚然的哭聲。他環顧四周:“誰在哭?”
洛胥說:“你睜眼不就知道了?”
江濯一愣,還真睜開了眼!他盯著面前的洛胥,洛胥也瞧著他。他心道:好兇險的夢,差點就真抓他頭發了!
正慶幸時,就聽蹲在一旁的天南星說:“四哥,你夢里說胡話就算了,干嗎還抓人家的頭發?”
江濯低頭一看,好一個人贓并獲,就在他思索著該如何狡辯的時候,那“嗚嗚嗚”的哭聲加劇,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不遠處的白骨聽見哭聲,倏地起立,將他們三個人的目光全部吸引過去。只見散了架的安奴也沒有重組,就這么骨挨骨的亂作一團,然后“咔、咔”地跳了幾下,朝著哭聲的方向去了。
江濯立刻說:“跟上去瞧瞧。”
三個人便跟著安奴,一路進入山林。在遠處還看不清,到深處才發現,林間居然滿地都是骨頭在亂蹦!
天南星道:“這么多的骨頭,都是從哪兒來的?”
洛胥一眼就能分辨出來:“墓穴。”
江濯隨手撿起一根:“不錯,這上面還沾著太清泥土,應是剛剛從煦烈墓穴中跑出來的。”
只是這世上有操傀驅鬼之術,卻還沒聽過召骨喚骨的,而更離奇的是,在他們對話間,那哭聲戛然而止了。
江濯說:“咦?怎么哭一半就不哭了?”
似乎在回答他的疑問,下一刻,尖厲的哭聲如同疾風驟雨,霎時間沖入雙耳。這哭聲雜亂無序,一會兒喊著“救命”,一會兒又叫道“殺人”。江濯從中聽到個熟悉的聲音,像是安奴,原來他身體還沒組好,人已經醒了,正用一顆骷髏腦袋在地上蹦跶,竭力喊著:“景綸、景綸!”
江濯道:“這個名字就不要喊了吧,怪嚇人的。”
他說完,嘈雜的哭聲中就傳來一陣笛聲。那笛聲忽遠忽近,輕快活潑,若是在白天聽見,就像是個沒有心事、一派天真的人在吹,可在此時聽見,便像是出殯的行列里來了個撒骨灰的,大伙兒正在痛苦悲鳴,唯獨他高高興興。
江濯暗道:不妙,居然真是景綸來了!
朦朧中,見林外有個單薄的少年吹笛而來。他著一身白衣,上面繡著金色祥云,正是天命司稷官的打扮。又見他雙耳各墜一個骨牌,頭面整潔,手里拿著一支通體瑩潤,白到發光的骨笛。
第36章 召神符你叫太清。
他看見江濯,不怒反笑,像個老朋友似的:“這不是北鷺山的江四公子嗎?真是好久不見,請問你貴步臨賤地,所為何事?”
江濯負起手,也笑著回答:“原來這是你的地盤?失敬失敬,我還以為這是飼火族的屬地。”
兩個人在這陰森林間談笑風生,若不是早知道他們有仇,只怕還以為是兩個久別重逢的真朋友呢!
景綸說:“你說得倒也沒錯,這里早些年確實是飼火族的屬地,可如今嘛,這里已經歸我了。”
此話一出,滿地的白骨都嚎啕大哭,像是被戳中了傷心事。江濯側耳聽了片晌,煞有其事地說:“咦,這里真是你的地盤?怎么我聽這些朋友又哭又鬧,非要罵你是‘賊寇’呢?”
這里有上百具骸骨,個個都在哭嚎,他哪里聽得清具體?不過是在借機嘲弄景綸罷了。怎料景綸聽了,不禁眉飛色舞:“罵得好,賊寇,哈哈……我的確是個賊寇!你知不知道,什么君子,什么名士,其實都不如做個賊寇痛快。”
天南星斥道:“你胡言亂語!”
景綸說:“我可沒有胡言亂語,不信你問問這位四公子,他是個君子,還救過名士,可結果怎么樣?反害得飼火族死無全尸。”
他果然狡猾,片言只語間,就把自己設計殺害飼火族一事全推到了江濯頭上,仿佛是江濯逼他殺人的。
江濯感慨:“論口才,你與景禹不分伯仲,可論邪性,你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