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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胥道:“我迷路了。”
江濯正在喝酒,聞言一口酒嗆在喉嚨里,險些噴出來。這可有意思!天底下除了他江知隱,居然還有人會迷路。他大為震驚,忙撐起臉,隔著杯盤酒菜,端詳起洛胥,越看越稀奇:“哦——你迷路了!你迷路很厲害嗎?”
洛胥也撐起臉,漫不經心:“我嗎?很厲害,經常繞圈子,什么東南西北,從來分不明白?!?
江濯很是贊同:“天大地大全是一家,本來就不該分什么東南西北……咳!那你此番出行,有人陪同嗎?”
洛胥說:“我沒有親屬朋友,一直是一個人?!?
這倒可憐!難怪他對什么都沒興趣似的,原來是孤苦無依,才不得不將自己偽裝成這般模樣。
江濯道:“既然如此,從東邊走過來,路上吃了很多苦頭吧?”
江濯曾聽他大師姐說,文筆匠打架都不行,經常兩拳就倒,是所有宗族門派里最弱的。這人打不起架,又常迷路,運氣不好的時候碰見惡人,可不得受欺負?
果然,洛胥微微點了下頭:“我路過中州,誤入了雷骨門的駐地,被他們打了好幾道雷。”
一提雷骨門,江濯可就精神了。要說起來,雷骨門與婆娑門,算是一對盟友姐妹,江濯常用的“破囂”,就是雷骨門令雷三訣中的第一訣,他師父早年也曾帶著他們幾個去雷骨門玩。結果這一玩,就玩出了大梁子,梁子主要結在他大師姐身上,反正等他大師姐一下山,又跟雷骨門打了幾架,贏沒贏不知道,倒害得江濯和天南星只要路過,就會被雷骨門徒追著打!
江濯趁機說:“他們家的人脾氣最差,好話壞話都聽不得,動不動就召雷拔劍,很可怕,很可怕!”
他們師姐弟幾個,都是狗脾氣,在各州怕的人沒幾個,偏偏雷骨門里就有一個,還是最厲害的一個!連他師父都打不過!
洛胥深有所感:“一有風吹草動,那里就遍地雷聲?!?
江濯心有余悸:“你下次還是繞開那里為好,他們……他們家有個叫李象令的,號稱‘劍驚百川,天下第一’,實在是可怕……”
他倆因為雷骨門,倒變得同仇敵愾了。江濯交到新朋友,很高興,又喝了兩壇酒,問洛胥:“兄弟,你以后做什么打算?”
洛胥道:“我四海為家,能混口飯吃就行,沒什么具體打算。你呢?”
江濯說:“我明早動身去望州,有些事情要辦?!?
洛胥把酒喝了,垂著眼皮,剛剛還誰都不在乎,現在倒有幾分失意。他失意起來跟別人很不一樣,不會露出什么特別的表情,像是孤身慣了,已經能平常應對別離。他也不看江濯,只道:“好,萍水相逢就是緣,能碰見你,我很高興,多謝你今日請我喝酒?!?
江濯還沒被人這么舍不得過,他每次去哪里,哪里的人就巴不得他趕緊走,連他下山的時候,師父也點炮歡送。當下看洛胥這樣,心里十分忐忑,仿佛拋棄了人家似的。他“嗯”一聲,又“嗯”一聲,倒也不好邀請洛胥同行,鬼知道飼火族是個什么情況,萬一很危險怎么辦?
眼看酒快喝完了,江濯只好說:“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洛胥道:“沒事,我問問人就能找到?!?
他說得越輕描淡寫,江濯越是如坐針氈,少爺哪招架住這種心情?起身說:“這么晚了,問人要問到幾時?我送你!”
他拿腰間還剩的錢袋結了賬,領著洛胥出門。外邊燈火通明,炮響連天,還是熱熱鬧鬧的。到門口,江濯才抓了瞎——他裝模作樣的,竟忘了,他自己也是個迷路鬼!
江濯回頭:“要不……”
洛胥背著木箱,懷里抱著沒喝完的酒壇,正看著他。那眼眸顏色漆深,不看人時顯得冷漠沒勁,但每次看著江濯,都專注得很,好像江濯說什么話都是對的,也好像江濯說什么都能讓人傷心。
江濯想說的話卡在喉嚨里:“……沒事!”
洛胥說:“我住東一區子虛街第十九個‘烏有巷’里的‘沒道理’客棧。”
江濯心道:這彌城人真是無聊,起得都是破名字,什么子虛街烏有巷沒道理,還有十九個!賊老天,北鷺山上甚至沒有十九間房子!
他插起扇子,猛吸一口氣,拿出跟人打架的魄力,決意拼了!
第13章 文筆匠好兄弟,好大的口氣。
出了巷口,街上的人熙來攘往,絡繹不絕。江濯左轉右拐,只覺得哪里都富麗堂皇、懸燈結彩,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犯起難,忽然看路邊有個茶攤,便說:“還要走一會兒,我請你喝茶!”
說罷也不等洛胥回答,拽著人就過去了。那攤主見有客來,忙縮回看熱鬧的腦袋,招呼他們坐下。
這種茶攤在彌城隨處可見,都是臨時支的,賣些煎湯茶藥給人解渴用。江濯要了兩碗煎茶,趁洛胥喝的空隙,悄悄向攤主打聽子虛街的位置。
攤主細想片晌:“不瞞客官,小的家住西廟那邊,因今晚有爭元比賽,才能在這里擺攤賣茶。您說的子虛街,小的實在沒聽說過,興許是貴紳仙宗住的地方?!?
江濯說:“貴紳仙宗是什么?他們又住哪邊?”
攤主道:“客官是北邊來的吧?咱們近南二州,早分籍了,如今娼優屠夫、工卒商販都叫‘賤戶’,小的就是賤戶。像陶公那樣的老爺,就是‘貴紳’,至于‘仙宗’,說句冒犯客官的話,您就是仙宗呀!”
他見江濯似有興趣,便將分籍一事細細說來。原來這近南二州,自從天命司入駐以后,就有六個等級,分別是臟奴、賤戶、良民、貴紳、仙宗和大稷官。其中臟奴最可憐,不僅要做人奴仆,還要供人買賣,至于賤戶,平時都限制在城郊,不許胡亂走躥。
江濯聽明白了,他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分法,更沒想到天命司居然這般不要臉,把別人當奴隸、當下賤貨用,把自個兒卻封做最上等、最體面的人。
攤主也怕禍從口出,講完分籍便岔過話題,只對江濯說:“客官沿著這條街,到前頭去看看,那邊俱是貴紳仙宗的落腳處,興許有您找的子虛街?!?
江濯道了聲“多謝”,挪步回來,見洛胥正好喝完最后一口,便問:“好喝嗎?”
洛胥把這一碗茶分十幾口喝,總算等到人回來。他將眼皮一撩,看向江濯:“還不錯,我們接著走嗎?”
江濯說:“走……嗯,往前走。”
這時,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像個人渦似的,快把茶攤擠翻了。他倆別說往前走,就是想跨出去都難。洛胥跟他手臂緊貼,突然問:“那頭來的也是你的朋友嗎?”
江濯酒喝太多,沒搞清“那頭”是哪頭,望了一圈,才在人群里看見張熟悉的臉。那張臉一見到江濯,頓時眉毛倒豎,破口大罵:“()&@!%?”
江濯疑惑:“他說什么?”
洛胥說:“夸你的吧?!?
小陶公還在喋喋不休,看他倆沒有反應,忽然將手一揮,指著他們,朝左右喊:“還愣著干什么?真是要死,給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