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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慎道:“滅門當日,你是什么時候失去意識的?醒來還在原地嗎?”
他逃了幾天幾夜,從地牢里出來就酣戰至今,早已傷痕累累,而趙殷甚至連衣擺都是干凈的,偏偏就是敵不過他。那些過來幫手的紫袍人,在裴慎底下都不過一兩招便被支開,奇怪的是,裴慎并未將誰打死打傷,甚至更像在糾正對方的挽芳劍法,經他的劍一推,滯澀的內息便突然打通,將接下來的招式都串了起來,但在此時,裴慎便猛然點向膻中穴,封住內息,將人推出戰局。
不到一會兒,交戰圈外就站了十幾個呆呆愣愣的紫袍人,趙殷道:“這些都是無辜的人,你對他們做了什么手腳!”
突然,蘇息劍的軌道走偏,打中了裴慎,這時趙殷還以為是自己分心所致,但招式越來越凌亂,片刻之后,他竟然連自己的手臂都不能控制了。裴慎在劇烈變動的視野中張開嘴巴,聲音像他的衣服,破破爛爛、摻血:“你和你爹、盧可儔修煉的劍法,還有你分發的五千份劍法,其實并不是宗門弟子經常練習的那一份,而是你們祖師最初創造出來的……”
十幾人中,有人不甘被裴慎簡單打敗,重新提劍,但他們的真氣已經開始亂流,再一催動,立刻和趙殷一樣開始不受控制地胡亂出劍,其他紫袍人為了自保,不得不提劍反抗,最終又被勾得入魔,一傳十、十傳百,幾乎所有人都被劍招反噬。裴慎道:“在此之前,這份劍譜一直藏在挽芳宗密室,只有修行最刻苦、天資最高的弟子才能一試。盧可儔試過,因為入魔,廢掉了全身武功,你父親趙萊試過,同樣力不能支,然而那天你和他一起修煉,不止亂了劍招,連神智都因此崩潰……”
趙殷的內息已經完全不受控制,從四肢向頭腦中倒流,這感覺二十年前曾有過,但那次反噬來得太快、太猛烈了,讓他在一瞬間的劇痛后什么都不記得。此刻,若非裴慎不斷接住他的招式,借力打出,他恐怕已經昏聵到連這句話都不能聽懂。
“我師父死于一劍穿喉,因為你以為他用這招取走了趙萊的性命,但其實……這一招是你親手捅向你父親的!你們父子走火入魔,他不能自控,撞劍而死,而你!瘋瘋癲癲屠盡了自己的家人,還忘得一干二凈!”
“不可能……不可能!”趙殷道:“若真如此,為什么三城四派,從來沒有一個人告訴我!趙家亡了,所有劍譜都實實在在交在群首會手上,倘若有異,他們早就該看得出來!”
“你親手殺了全族已是慘劇,盧可儔為保你這顆獨苗,當然不肯再說出真相!我師父不會告訴你,因為他要保全趙萊的名聲。三城四派更不會告訴你,因為當年各門各派誅殺女弟子,只有趙萊和裴筑兩個人不同意!群首會原本還要想辦法把他們除掉,現在好了……一個自取滅亡,一個被情人的兒子冤殺,同室操戈,親痛仇快!”
趙殷畢竟年長他十二歲,論內功,裴慎并不如他,使出渾身解數壓制許久,多虧了彼此劍術相克,但趙殷也逐漸無法約束自己的內息,只見他脖頸一周的血管都已十分膨大,透著薄薄一層皮肉,紅得發黑,動作也越發凌厲,裴慎躲閃不及,一咬牙,直接讓他從肩頭捅穿過去,準備一招“君子萬年”同歸于盡,然而, 不知趙殷是否有意,一個晃神,愛羽劍竟也從他的右肩刺穿過去,甚至向下劈了半寸,立刻止住了趙殷的動作。他就這樣掛在裴慎劍上,用血流如注的右臂握緊蘇息劍,問道:“我跟你,同室操戈?證據呢……”
裴慎道:“這么多人入魔,難道還不能證明原初這本劍譜的問題?”
他顫抖著將另一本劍譜扔到趙殷面前,從“關河雁字”開始向前,一招一式,隨風卷動。
“這是我們舜華派的密法,并非我師父偷來的!滅門那天,不知道什么人把它拿走,最后出現在陶誦虛手里……倘若你仔細翻閱過它的心法,怎么會冤枉我師父!”
那劍譜一招一式都出自挽芳劍法,但幾乎每一招都跟了舜華心法的批注,與其說是劍譜,倒更像解藥,一份用舜華劍法疏散挽芳劍法剛烈之氣的解藥。
“你在珠島修煉過,自然也見過挽芳和舜華兩位祖師留下的壁畫。當年,挽芳祖師執意要用這剛猛傷人的劍譜立派,可他自己都不能駕馭,以致于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句‘毋使伊知之’,不過就是字面意思,不愿讓舜華得知自己死訊罷了!舜華終其一生,都想要消解挽芳劍法中的戾氣,她讓徒弟只要見到挽芳門人就刀劍相向,只是要驗證自己的心法究竟能不能為挽芳疏解,可惜這兩個人……相愛卻不相知,兩派之間,遺恨千年……”
趙殷道:“滅門當晚,你師父就在挽芳宗附近……若有隱情,他為什么不說?”
裴慎道:“要怎么說?說他早年和你父親相戀,偷看了彼此門派的密法,才發現挽芳與舜華祖師的秘密嗎?還是說你父親想跟他和好,和他書信來往,說大徒弟練劍失敗,他要帶著兒子再試一次?還是說他連夜趕到挽芳宗要阻止你父親,卻被葛山大震攔在路上?事發之后,他還能有什么辦法,難道跑到珠島上揪你出來,平白無故地告訴全天下是你殺了自己全家嗎,你是趙萊的兒子,他怎么舍得!有些事倘若你親自去問,他說就說了,可你沖昏了腦子,拉著厘罪盟給舜華派五十人一口氣判了死罪!”
趙殷徹底明白,崩潰大叫起來。倘若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正是同室操戈、親痛仇快的第一等罪人,而那劍法、發瘋的挽芳門人就在身邊,昔日如何被慫恿跳上龍虎臺、召集厘罪盟時如何一呼百應,仍然歷歷在目。他脖頸上的血管眼看就要爆開,愛羽劍也無法壓制片刻。趙殷調轉劍尖,嘶聲問道:“珠島……當年是誰值守……”
裴慎還在說些什么,但他已經雙目充血,耳邊只剩挽芳宗門人自相殘殺的劍鳴聲。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趙殷抬起頭來,對準自己的頸間,猛然一刺——
所有混亂的、沸騰的很快從脖子正中的傷口流出去,他開始聽見、看見,但無法再說話。莫縱言就在面前,比在珠島值守時老了很多,肢體也不全了,但趙殷認出了他的手,曾經在珠島點撥自己招式的手。
莫縱言也在看他,知道他說不出話,便道:“是我。”
他放下拐杖,用唯一一條腿跪了下來,伸出半截左臂,好像托著趙殷的臉:“疼嗎?難受嗎?”
缺了一手一腳,和昨夜暗殺趙殷的人完全一致,趙殷躲過暗箭,但也看清了他,于是并沒有下死手去追,到天亮,竟又被他帶回這片刑場。
即便還能說話,他也不知該對莫縱言道歉還是道謝,一瞬間,他又為這個過去的“殘黨”還活著高興起來。然而莫縱言目光中沒有什么生氣,機械地觀察著他的反應,機械地說著攢了十幾年的話:“我師父就是這么死的……被你害死的……”
“我不原諒你。”
說罷,握住蘇息劍的把手,向右一劈,將趙殷的脖頸直接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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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更新主劇情最后一章!
第153章 152 悔向云中露一鱗
殺了趙殷,裴慎頓時愣在那里,從此刻開始,一切都是他沒想過也從不敢想的未來,所有傷口都開始隱隱作痛了。然而,幾十個發瘋的紫袍人還在自相殘殺,如同一張凌亂蛛網,將他和莫縱言兜頭罩住,冷不丁便有一劍捅來,裴慎連忙背起莫縱言道:“師哥,我帶你出去!”
才跑幾步,蛛網一角突然被一張無形大手撕去,匡文涘姍姍來遲,長槍上還串著三個半死不活的挽芳門人,慢悠悠地一邊走,一邊將人甩下槍桿。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匡家兄弟在喬柯拜師時就已經是城主候選,喬柯做完宗主又變成反賊,孩子已經滿街跑了,他們還是城主候選。褚時平緊握著大權不肯放,兩兄弟心里也有怨氣,所以一直等到公審各方兩敗俱傷才出現,真相雖然已經大白天下,但倘若裴慎、喬柯都死了,丁負璞等人再將春秋筆法運用一遍,顛倒黑白,場下這些人也不會說什么。
誰勝誰負,如今都看匡文涘一人,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裴慎片刻,很快發現愛羽劍正微微發抖,要不是莫縱言的手掌包在外面,很快就會掉下去。
槍尖和他的眼神,同時扎上了裴慎的喉嚨。匡文涘朗聲向臺上道:“師父,書昫呢?”
褚時平道:“你來得正好,快結果這幾個畜生,回頭為師好傳位給你!”
匡文涘道:“書昫呢?”
眼見他要摸出背后的長弓來,不見匡書昫不死心,丁負璞連忙道:“他就在臺下等你,亂成這樣,我們如何帶你去見?”
匡文涘挑著裴慎下頜道:“我請喬鳳儀、小柳郎賣個面子,隨你們去找他。”
他一向頭腦簡單,誰都想不到能被他抓住這么個時機,兩頭通吃。褚時平暗罵一聲,跳至臺后,喬柯則步步緊隨,眼看著他把昏迷不醒的匡書昫從一只暗箱中拖出來,用弩抵住心口道:“殺了喬柯,殺了這些人,你哥哥自然會醒!”
裴慎道:“不要!匡大哥,我幫你救他!請你放別人一條生路,我死不要緊……”
他甚至看不清匡文涘如何出手的,胸口和頭上便飆出兩道血花,與莫縱言齊齊栽了下去。柳中谷剛把幾個護法打癱在地上,回轉頭來,瘋了一般大喊道:“匡文涘!!”
他提刀猛向臺下沖去,豈料身子一絆,被匡書昫砸個正著。喬柯趁褚時平一瞬的破綻將人搶出,喊道:“接著!”
柳中谷在云頭就被他砸了這么一回,此時竟也輕車熟路,背起匡書昫飛奔向前。裴慎就摔在離他幾丈遠的地方,胸口中傷,血水還在蔓延,突然,他的小指和無名指抽搐起來,然后是整個手掌、整條手臂,他趴在地上咳了一聲,似乎極痛,用盡全身力氣將愛羽劍緊緊握住,掙扎起身,踉踉蹌蹌、不要命地朝臺上跑去。
他知道了,他知道那天喬柯追上匡文涘所做的交易了。無論他們要交換誰的命,總之匡文涘要用上這點該死的麻藥,讓裴慎在眾目睽睽下假死過去,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他的腳還不停使喚,柳中谷甚至看出他的眼睛還不能用,靠著純粹的聽覺、狂風中血腥氣的方向朝自己身后揮劍。
丁負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