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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柯道:“兇手呢?”
他看起來煩悶異常,想單方面找那“惡統領”比劃比劃。惡統領的面具就掛在床邊,喬柯躍躍欲試地走近了,帷帳里卻是客棧的打雜姑娘蘆薈,臉上瘡痘潰爛,像是繡到半路被人用刀剪捅壞的團扇,和幾天前相比,五官都快擠壞。裴慎道:“回來路上就神志不清,問什么也不回答,只會大喊大叫和捶人,我就又打暈了。”
喬柯道:“不是裝瘋?”
裴慎招手道:“你來。”
他順起一把不知哪里采來的照魅草,擠出汁液,滴在銀針上:“這是刺中我肩膀的東西,當時,我的內息、五感一下子變得很遲鈍,不過因為劑量小,立刻就能逼退。”
喬柯抬手便把他左肩的衣服剝了下去,但是,他自己留在上面的痕跡一塌糊涂,比針眼明顯多了,裴慎只好飛快指了一下,不管他看沒看清,就把衣領拽好。這時他手里的銀針開始散發出一縷縷詭異的熒光,攫走了喬柯的視線。
裴慎將紗布沾濕,在蘆薈的創口附近擦拭一遍,接著,又將照魅草汁滴在紗布上,雙手搭成一個小小的暗室,對喬柯說:“你再看。”
裴慎手掌帶著濃重的藥草味道,透過去,喬柯看見紗布上也開始泛起氤氳熒光:“同一種毒?”
裴慎點頭道:“蘆薈中毒已久,所以臉上才會長瘡,如果沒有及時發現,她會越來越神志昏聵,繼而不能自控、四處傷人。我剛剛給她放過血,喝幾次藥,或許還能好。”
喬柯道:“弦木教給你不少東西。”
裴慎道:“……看多了,就會一點。總不能讓這姑娘等死吧?你追的人呢?”
喬柯道:“跟丟了。”
裴慎道:“你什么時候學會撒謊的?”
喬柯凝視著他,略作思考:“看得多了,就會一點。”
裴慎抱臂而立,歪起腦袋瞧他,仿佛又在說"我不跟你計較這個"。他只看到喬柯微微斂起眼睛,以為那是以牙還牙得逞的笑,卻沒有察覺自己嘴角勾起的弧度。山雨欲來,所有人都在瘋狂卻有條不紊地涌向風暴中心,強敵夙仇蓄勢待發,摯愛親朋劍懸于頂,倘若裴慎能看到,他一定會質問自己如何能在此情此景下仍然被一絲欣喜腐蝕。在設想和編排的許多可能中,到了今天,喬柯幾乎不該出現在這里。但他偏偏在這里。
“兇手有這么烈性的毒藥,卻只用了一點,說明他惡意不大;能用銀針射中我,再毫發無傷躲開你一招,這個人,我們肯定認得。有名有姓,功夫比我差一點的人,你會抓不到?除非,你們有一場密談,一場和我有關,卻最不能讓我知道的密談。”
雖然頭頭是道,但終究沒有猜到是誰,喬柯正要張嘴,裴慎卻道:“不用辯解。我只問一句:你們要阻止我報仇嗎?”
喬柯道:“怎么會?”
他擠著裴慎,將他配完的藥材一份一份用紙包好,長指輕巧,專注而迷人,不愧為芝香麓的當家。最后一份,喬柯遲遲沒有封口,而是放在掌心端詳:"這種毒的用量十分巧妙,為什么沒有在江湖上流傳?"
裴慎道:"只有三城三派的宗主在用,你……"
"我并不知道這個東西。"
"……因為,不管是于霦云,還是其他老宗主,都不想讓你做宗主。無論走到哪里,永遠會有人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喬柯波瀾不驚,甚至還笑了一下:"我知道,否則我三年間銷聲匿跡,是為了什么?不過,這一切你又如何得知?"
"娘也好,弦木也好,甚至沛誠和小寧,總喜歡把我蒙在鼓里,阿慎,你和他們也是一樣的嗎,從一開始?"
問到最后,他再柔和的神情落到裴慎眼里也只有慘然,不知何時,裴慎已退到窗邊,雙手都抵在喬柯的胸膛上。那顆心臟比以往還要炙熱沉重,一下又一下捶打過來。
"弦木的母親……在他六歲那年就得了重病。自那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有那么一瞬,喬柯凝重的眉眼里明暗交疊,旋即有些失了神地將裴慎放開。像午夜中幽幽亮起最后一顆星,裴慎知道他頭腦中棋布的星辰正在籍由這一點飛快串聯,三垣四象、五宮二十八宿歷歷成形。他明白得太快,以至于問題也在不斷跳躍:"如果石卓義沒有死,沒有把家產都帶進墓地……這種藥,溶金粉是不是會取而代之?"
"剡木呢?剡木知道這件事嗎?"
"我也對群首會陰奉陽違,為什么我會沒事?我和云州有什么不同?"
裴慎打斷他道:"如果我沒猜錯,金大哥現在還活著,我們能找到他,但他恐怕……"
骷髏面具之下,帷帳如同被幽魂輕輕拂動,搭在蘆薈血肉模糊的臉上。她還是沒有醒來,口中含糊不清地吐著骷髏幻戲中的咒語:"爾諸……暴逆……天隳……地戮……血枯……名滅……無處……埋身!"
喬柯道:"云州沒辦法告訴我任何事情。他和蘆薈一樣,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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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小黑人:喬柯,我會永遠視奸你……永遠……
第125章 124 請神
裴慎在屏風后換了一身道袍出來,翠白相間,左半身繡著一叢茂竹,竹葉修長,一路抽高到肩頭,像舜華派的道服,又不太像。喬柯第一眼就呆了,臉色發紅,問道:“為、為什么這樣打扮?”
裴慎收劍入鞘,示意他跟上:“等下你就知道了。”
想當年,他就穿著這樣的道袍從舜華山飄然而下,悠哉游哉地趕路、比武、奪魁,與天下群雄把酒言歡。這些人大多已成為他的刀下鬼,化作他夜路中行走時周身凝重的煞氣。若要跟隨他的腳步,喬柯就無暇細看,望他,他又很快遠了,那身道袍比舜華派的寬松,和夜風卷在一起,拍打著他,喬柯覺得他應該有一點冷,問過方向,便到前面帶路,換裴慎來追趕。
裴慎道:“你覺不覺得奇怪?都說象人團和咱們住在一個客棧,但這幾天晚上,他們都沒回去。”
他打聽了一通,原來象人團連續幾個晚上都在請神——這一行行規,每個戲班子都得供奉一尊祖師爺雕像,鎮地盤、保流水,所謂“請神”,便是雕像的開光儀式。荒郊野嶺,象人團每人手擎三柱香,在班主的喝令下不斷變換陣列,于是,一片橙紅斑點在陰森夜色中幽幽交織往來,班主呼畢,眾人齊齊伏在地面,這時,裴慎才聽到“啪嗒”、“啪嗒”的響聲,那班主手擎短刀,卻是從鐵籠中拽出一只掙扎的大龜,“當當”幾下,將它四肢卸去,趁血未止住,連忙在木像周圍淋出一個紅圈。
裴慎拉著喬柯貼在石壁上,塞給他一團細線,又指指那雕像,道:“你幫我弄點動靜,等下打木像的天地人三才。從上到下,記住啊!”
喬柯在他賊手賊腳的搖晃下穩重點頭:“放心。”
他可是找對人了,大半夜伸手不見五指,兩丈開外拿石子打小小一尊木像,甚至還要打中它的涌泉穴,這件莫名其妙、刁鉆變態的任務,偏偏落在最百依百順、神通廣大的人身上。只見那班主起刀撬殼,剖出不過兩指寬的龜心,朝木像胸口的空洞迅速一塞,拋刀跪地,大喝一聲:“祖師降靈——!”
喬柯兩指一揉,“咚”!打得那木像朝后仰倒,人群立刻騷動起來:“成了,成了!”
“咚!”
“老天爺,我今晚能上床睡覺了,祖師爺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