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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廚和錢路萬根本不知道裴慎逃跑過,飯菜照常備著,裴慎硬要等喬柯收拾完了,才提起湯匙,指指魚粥:“我想喝這個,可是太燙了。”
喬柯便放下包裹,接過湯匙為他吹溫,裴慎道:“還是燙吧?你幫我嘗嘗。”
第二勺,裴慎又道:“涼,不想喝。”
一會兒咸,一會兒辣,哄著喬柯吃了好幾口,裴慎才下箸。喬柯靜靜看他吃完,將包裹攤開道:“你看看,還需要什么。”
衣服、銀兩、藥包,甚至還有三城三派的通關符,各個價值不菲,換什么絕色美人都肯死心塌地跟他一輩子了。裴慎瞪大眼睛道:“你趕我走?”
喬柯道:“你難道不想離開我嗎?”
裴慎道:“我已經回來了,你難道不明白我的心思?”
喬柯道:“你恨我入骨、再也不想看到我、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你……”
“那些只是氣話!還有……還有騙你死心的,你不要信!”
一年來裴慎費盡心機,拼得魚死網破,唯獨沒有想到自己會在最后一刻幡然醒轉。他本來在小口小口地抿安胎藥,情急之下,干脆端起來一飲而盡,還苦得連連發(fā)抖,就上前抓著喬柯的手貼上自己臉頰,道:“喬柯,你把那些都忘了,你好好看看我,我今天在這里,明天也會在,我不會扔下你一個人喬柯……”
喬柯慣性用指腹描摹他的眉眼,緩緩道:“可我不知道,我還能給你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不是為了那些東西回來的!”
喬柯的指尖被他眼底一點點捂熱,最后抵在鬢邊,柔情脈脈地為他斂起碎發(fā):“我知道。你只是可憐我。”
“這些天你如何不情愿,如何憤恨我都看在眼里,那些話又怎么會只是氣話?你的千仇萬恨,才件件是真,件件因我而起,就算一時可憐我,遲早還是要走的,不是嗎?阿慎,你想要什么,就直接拿走,就算是這條命也無所謂……我早就知道了,是我千錯萬錯,更不配妄想什么,阿慎,你不要對我好……不要騙我。”
裴慎欲哭無淚:“沒有騙你,我證明給你看,我證明給你看!”
他拿出那本《卵山族志異》,飛快翻出幾頁,說道:“弦木給我的話本就是專門記錄男人產子的,你看,這個上古的卵山族,男女都能懷胎。后來,他們下了山,發(fā)現(xiàn)外面竟然只叫女人生養(yǎng)孩子,族中的男人就開始和山下的男人學習一樣做派,刻意對自己的體質避而不談,久而久之,連他們的后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韋弦木的權威毋庸置疑,把話本當醫(yī)科寶典雖然清奇脫俗,其中內容卻都能和裴慎懷胎時的反應一一對上,裴慎手心疊手背,抓著他的手念道:“初三月,胎氣薄,伐親父,忌同房。就是……就是卵山族的孩子前三個月胎象不穩(wěn),和男人親近會出事,所以身體才會變得抵觸男人,尤其是孩子的親生父親,如果離得近了,就立刻把對方趕走,有些反應激烈的卵山族人,甚至會把孩子的父親殺死。”
喬柯道:“胎象穩(wěn)固之后,脾氣就會變好?”
裴慎小雞啄米,不住點頭道:“我都把這么……這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告訴你了,你總該信了吧?前幾個月,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才對你那樣,我想對你好,喬柯,你安心去睡一覺,有什么話我們明天再……”
喬柯眉梢暫暖,之前心灰意冷不敢看他,這時終于側過來將他細細瞧了一遍。裴慎不跟他對視還好,一對視,臉盤像摔進火堆的熟柿子,原本就紅,一下又從里燒到外,像塊炭芯,在喬柯懷里快要炸開。喬柯垂下頭道:“我不要緊。可是,你要想清楚。”
他反過來覆住裴慎手指,引他去讀下面一段話:“中三月,子筑形,親親善,不相離。如今你想要待我好,還是體質所害,等到生產之后,清醒之后,真正的裴慎仍然不會后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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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喬柯qq空間簽名:你走了也好,再也不用擔心你會走了。
第64章 63 夢死
此話一出,裴慎唯沉默以對,喬柯預料到了,只叫呂伯帶他去地下的藏書室休息。
高暉竹頭七之前,半個江湖的人都涌進喬府吊唁,芝香麓不堪重負,又向水中陷了半尺,人多口雜,裴慎就乖乖躲著,每天寫一張紙條給呂伯帶出來。
第一天,他寫“眠食安否”,第二天,是“添炭加衣”,第三天變成沒有底氣的小楷,說裴慎知錯了,呂伯問怎么回復,喬柯忙得連搖頭的時間都沒有。第四天,裴慎的紙筆也沉默下去,他不知道喬柯照著他的吩咐勉強進食,換上厚的外袍,卻仍然病倒了,在高暉竹的最后一塊墓土被填平時,一聲不響地栽了下去。
重傷未愈,就是喬柯也扛不住這樣里外張羅,更糟糕的是,錢路萬說他早已放任哀毀,因此沉淪夢境,不肯醒來。裴慎拖過一把椅子,準備坐下守著,呂伯道:“您回去歇息吧。”
裴慎道:“你信不過我嗎?”
呂伯被他戳中,仍道:“這不是您身子不好?大少爺這里您不用費心,我一會兒就叫鳳桐小姐過來。”
“我好得很,”裴慎道:“只有我能救他。”
他將手心貼在喬柯額頭上,目光溫柔繾綣,片刻也不挪開,呂伯只見過喬柯如此看他,如今天地倒懸,真真是牝雞司晨,公雞下蛋。裴慎道:“你叫她過來也沒關系,如果她受得了兩個大男人在眼皮底下茍且,我不介意。”
盡管他沒有任何逾矩的動作,屋內卻曖昧得令人無法忍受,呂伯退縮道:“大少爺一片真心,再也經不起別人反復了。”
裴慎置若罔聞,呂伯還要說什么,他已經自顧自脫去外套,躺到喬柯床上,隔著半個枕頭看他。在裴慎重傷未愈的時候,早上醒來,喬柯常常問他是不是做了噩夢,他說噩夢中的人眼睛會快速轉動,夢囈則是想靠發(fā)聲將自己喚醒。裴慎聽他模糊喊著什么,只覺此言不虛,小心翼翼用指腹去描摹他的眼眶。
裴慎喃喃道:"我連你的夢都不如嗎?"
喬柯夢中充滿形形色色的死亡,父親萬箭穿心的樣子他沒有親眼看到,母親肌體內的劇毒脈絡同樣難以摸清,于是,他們的樣子在夢中被一遍遍補完,于是他想把裴慎關在一所密不透風的牢籠中,但裴慎不答應,頭破血流地撞擊欄桿。他低頭一看,原來那牢籠正是自己的肋骨,折斷了幾根,裴慎從里面那顆鮮血淋漓的心臟中奔逃而出,頭也不回地越過他胸膛上的豁口,自投入無邊血雨。喬柯捂住傷口道:"阿慎,回來!"
裴慎道:"為什么?"
喬柯道:"我會保護你。"
“自作多情。”
裴慎的臉在蜃景中若隱若現(xiàn),每說幾個字,便新增一道傷痕,直到雙目盡毀,口鼻削平。"咔"地一聲,他面目全非的頭顱從蜃景滾落地上,喬柯這才能觸及他,發(fā)瘋一般將頭顱抱在懷里,那頭顱卻自行調轉過來,用黑洞洞的五官朝向他:"放開我。"
有時他可以攔住裴慎,但裴慎總會選擇更慘烈的方式離他而去,一點點將喬柯的生志也消磨掉,驀然回首,已經身處無何有的荒原,喬柯在其中獨自行走,好像要化入鋪天蓋地的冷冽白光中,正在他感到通體寒徹,即將與荒原融為一體時,裴慎竟然站在光的盡頭等待,展開雙臂,將他攔住:“休息夠了沒有?”
喬柯道:“什么休息?”
裴慎身上散發(fā)著一股暖意,將兩人纏繞起來,漸染色彩,勾勒出四面八方一切事物。裴慎道:“我好想你。”
喬柯從未聽過他甜言蜜語,半空中將隱不隱地問:“你喜歡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