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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喑突然暴起,撿起佩劍,瘋狂朝裴慎砍來,裴慎一只手正落在佛像后背,另一只手突然提劍反向從肘下探出,正對周喑咽喉,將他捅了個對穿。
他扭頭看向周喑血紅的雙眼,將劍刃一寸寸向刺去:“關心則亂。我大師姐就是這么死的。”
說罷,輕輕一推,佛像“轟隆”一聲,倒在地上,竟是瓷的,一只小罐子從碎片中滾了出來。
裴慎扶住周喑,令他緩緩跪在地上,被劍撐住,然后才將罐子撿起,掏出里面的香囊,神情有些失望。他順著貫穿脖頸的劍刃,又沾了許多血水,重新回到符咒旁邊,邊畫邊道:“內力深厚的人受這一劍,不會立即死掉,我師父堅持了兩刻,你雖然不如他,至少一刻鐘也有吧。”
伴著周喑喉嚨中模模糊糊的氣聲,他的手越來越穩,越來越快,落成之后,將盛著趙萊香囊的罐子在圖案正中一放。
不知是不是錯覺,罐子落地的瞬間,已經一刻鐘沒有動過的周喑,突然震了一下。
裴慎道:“一報還一報,這套阻生咒,也要多謝‘無相大師’賜教……”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裴慎汗毛倒豎,提劍喝道:“誰!”
外面先是幾聲甜甜的笑,然后“我來”“讓我來!”地爭搶著,竟是一群小孩子在跳來跳去,夠不著門環,喊道:“大和尚!大和尚!”
還有的喊:“爺爺,爺爺!”
地上氣若游絲的半具尸體,突然抬起指尖,就著自己淌下來的血跡在地面滑動。裴慎幾度提劍,最終都放下手,直到地上簡寫的“餐盒”兩字足以辨認,才看向喬柯。
喬柯示意他噓聲,然后在佛堂中繞了一圈,果真拎出一只巨大的食盒,打開來看,里面塞滿了饅頭包子,形狀并不好看,應當是僧人自己動手做的。喬柯將門推開一條縫隙,問道:“你們來拿吃的嗎?”
孩子們道:“是!”
“你是誰呀?”
“大和尚爺爺在哪里?”
喬柯柔聲道:“爺爺已經睡了,讓我把這個給你們?!?
說罷,將食物用油紙一包包遞了出去,問道:“誰是小觀?”
一個怯怯的聲音道:“大哥哥,是我。”
喬柯道:“爺爺說他累了,想請小觀找幾位伯伯,明晚幫忙打掃佛堂。你能找到嗎?”
孩子乖乖地說:“能……”
他合上門縫,裴慎耳中幾不可察的的呼吸聲也在同時徹底中斷,后面是孩子們開開心心捧著食物奔跑的聲音。
都光著腳。是一群經常來討飯的小乞丐。
裴慎臉色煞白,盯著尸體和血字,癱跪到了地上。
第50章 49 峰回
仙芽寺離最近一處小鎮五十里,小鎮離最近一座城市又八十余里,窮鄉僻壤,鎮上客棧生意十分冷清,蠟燭和油燈也積累下許多,客人說要,小二直接拎出一尺多的托盤,擺滿后送了上去。
他害怕蠟燭熄滅,一路走得小心翼翼,房中卻等不及了,探出一只青筋虬起的手臂,直接接過。
小二道:“客官,賬還……”
沿著地上一串叮鈴鈴的響聲去看,客人在接過托盤時就已將銅板甩了出來,小二追著去撿,房門便“咚”地一聲,像有人后背砸到上面似的,死死合上了。
小二罵道:“缺管少教,不就有倆臭錢嗎!”
他不敢揚聲,揣著銅板嘟嘟囔囔下樓去了,其實屋里兩人都聽得清楚,不過事出從權,又的確理虧,顧不上計較。喬柯背靠木門,左手舉著托盤,右邊單手摟住裴慎,被他自上而下地咬著親了一會兒,才道:“你別勾我……”
裴慎道:“非要在我不情愿的時候欺負我,才有意思?”
喬柯剛才被他又推又親,單手駕著人走了一圈都沒喘一口氣,這時候腦門卻冒出一層汗,帶著他回到床邊:“這樣會受傷。等你再習慣一點,好不好?你看,我把燈擺上了?!?
裴慎肩頭一軟,陷在床單里,回頭看了一眼。床幃的四角果然已經透入燭光,不再陰沉沉的,于是他繼續攬著喬柯,將對方溫熱的胸膛帶到自己上面:“你可不要后悔。過了今晚,我絕不再這樣?!?
喬柯道:“等再殺個張喑、王喑、李喑……也不會嗎?”
裴慎沉默抱著他。
喬柯道:“報仇最忌諱心軟。既然殺了,就別管他是不是純粹的惡人。”
裴慎道:“那是你知道周喑沒做過幾件好事。假如真有一個好人……假如我就是殺錯了呢?七十九個人……我怎么能……”
一瞬間,莫縱言把著劍柄,從腦海中一腳邁了出來。九師兄最恨別人唧唧歪歪的,罵人很痛快:“說的什么狗屁醪糟話,早你沒想過,殺都殺了,在這兒給我裝觀音大士?師父師兄師姐都白死了,養你這么個吃里扒外的東西,還替你去死!”
莫縱言張嘴要罵更多,喬柯蹭上來將裴慎按在了懷里,有一搭沒一搭撫著頸側:“你不怕和這七十九個人硬碰硬,只怕錯殺,那豈不是要累死了。他們殺上舜華山的時候,想沒想過你們是無辜的?就算想過,有沒有手下留情?”
下山多日,他胸前還是淡淡的玉墀花香,裴慎這時候倒不怕黑了,閉上雙眼,朝他懷里又鉆了鉆。
“如果你殺錯人,”喬柯繼續道:“我就說你錯了。但是……對也好,錯也罷,我還要跟你站在一起,就算錯得天理難容、千刀萬剮,我還要跟你站在一起?!?
懷中沒有反應,他拍了拍:“阿慎,你愿意嗎?”
裴慎悶在他心口問:“你殺馮開陽的時候,有人跟你說過這番話嗎?”
喬柯詫異道:“……沒有。”
就算被拒絕,他也準備好了。所以裴慎要起來,他就順從地松開手臂。
裴慎道:“幫我擦擦?!?
他臉上干干凈凈的,濺的半邊血不知洗了多少遍,喬柯還是用拇指去揩,直到臉頰發紅吃痛,像一條淌在皮膚深處的河。裴慎已經纏到他身上,貓一般偏頭磨蹭他的手心:“我要睡了?!?
喬柯笑道:“你要睡了,那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