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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開陽又作了一揖,腦袋都埋了下去:“……當年令尊之死,的確和馮某有些干系,一人做事一人當,還請喬公子不要遷怒小兒。”
喬柯道:“六年前散播漱骨草藥方是家母一力決定,馮掌門騙家父說我身染重病,將他引入山路,亂箭射死,凡總三十三箭十七刀,難道不是遷怒?”
馮開陽辯無可辯,咬牙道:“馮某今日還你!”
他擺開袍子,“撲通!”一聲跪在喬柯面前,將自己的佩劍遞給喬柯。喬柯根本不接,道:“早不還,晚不還,挑今天才還?起來跟我打!”
馮開陽道:“馮某不敢傷及于宗主高徒。”
喬柯已經起了劍勢,幽幽道:“不敢還是不能,你最好分清楚。咱們打這一場,生死勿論,但是,如果你殺不了我……我就會讓馮岸身中五十劍,身體發膚,寸寸斷裂而死。請!”
在后來的傳言中,馮開陽良心悔悟,棄劍求死,與馮岸各受五十劍身亡。由于那場是龍虎臺的首輪對陣,觀者并不多,只有玉墀派和落星萍少數子弟、零星幾個說不上話的掌門在場,只有他們親眼看到,這一百劍中的任何一劍,馮開陽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抵擋,喬柯如同解牛一般切割著他的四肢和軀干,倘若父子兩人陷入絕望的沉默中,他便會收起劍來,直到筋斷骨裂的疼痛令他們再次發出恚恨的慘叫和掙扎。沒有任何人阻止,因為沒有任何人想變成臺上第三攤勉強呼吸著的血肉。完成這一切,喬柯就獨自坐到龍虎臺后方的太師椅上,在惶然不知所措的人群對面沉默看著兩具尸體,直到傍晚。
在那一天,鄧寧對大師兄產生了真正的畏懼,溫文爾雅、先人后己的喬柯是真,心狠手辣、不顧一切的喬柯也是真,當年將他一分為二的是一個仇字,可眼下令他對裴慎歇斯底里的東西,又是什么?
裴慎松開劍柄,有氣無力地說:“我跟你走。”
喬柯也握著劍,只不過手背上發白的骨節逐漸放松下來,重新帶他上馬。正當兩人以為裴慎被嚇壞的時候,他突然問道:“玉墀派真的不插手江湖恩怨嗎?”
鄧寧道:“‘一介不予,一介不取’。玉墀派舉足輕重,插手任何一方都容易導致局勢逆轉,為免江湖因此動蕩不安,祖師爺才留下這句訓誡。”
裴慎在玉墀派這一年唯唯諾諾的,忽然連珠炮般問道:“連群首會都參加了,還能叫置身事外嗎?”
對外總說玉墀派是三城三派之首,但凡入席,都只是鎮個場子,從不提主張,可關起門來,沒人知道幾個老頭子如何商量的,鄧寧心虛得無法回答。喬柯則干脆利落道:“不能。”
“只憑一場群首會,就決定了要把我師門全都殺死?”
喬柯道:“是。”
“玉墀派也有人想要我師父死,也有人參加了厘罪盟,是嗎?”
喬柯道:“是。”
裴慎把頭埋在他后背,悶悶地說:“你帶我回去,我會殺了他們的。”
喬柯道:“在那之前,你要先殺我。”
彼此威脅了一輪,其余時候倒風平浪靜得不像話。裴慎回去依舊住在喬柯院里,不是練功就是睡覺,看起來十分壓抑,鄧寧生怕他真的跑出去大開殺戒,每次來都好言好語地哄著,裴慎道:“我誆他的!誰知道他一點臺階都不給我……小寧,我求求你了,他最疼你,你幫我說說情,讓我下山去吧!”
鄧寧道:“又沒捆著你,自己走吧!我幫你轉告。”
裴慎道:“他真廢了我怎么辦?”
倘若鄧寧回一句“他當然也是誆你的”,裴慎幾乎可以拔腿就跑,然而鄧寧在這件事上異常認真,將馮開陽之死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證明喬柯有發瘋的陳年舊跡,而且隱隱有復發之兆。裴慎聽罷,垂頭喪氣地將佩劍朝一扔:“完了,他十七歲就這么厲害,現在肯定一劍就能廢了我!歉也道了,話也聽了,我真不懂他干嘛生這么大氣……”
“我怕你大仇未報,莫名其妙死在別人手上。難道我說得不夠明白嗎?”
喬柯走路毫無聲響,教了裴慎半個多月,裴慎還沒學到七八成,分心時也仍舊發覺不了他靠近。只見他若無其事地從地上撿起佩劍:“不要亂扔東西。”
裴慎道:“哦。”
他把喬柯拎的兩壇酒順到手里,喬柯不明所以,但也給了。裴慎將酒放到窗臺上,道:“我現在能打中你了,再比一場。”
喬柯道:“我喝多了,會傷著你。”
他腳步穩健,面色如常,根本不像醉酒,鄧寧瞅了那壇子兩眼,原來是照雪河特產的“燈下醒”。這酒和玉墀山的三月醉齊名,只不過三月醉喝了容易長睡不醒,燈下醒喝了卻徹夜難眠,醉法不同尋常,喬柯白天跟照雪河弟子應酬喝過,此時恐怕脈搏很快,內力波蕩,的確可能傷到裴慎。鄧寧道:“云州大哥來信了?”
喬柯道:“下月初八,繼任大典。”
來而不往非禮也,他也得親自去照雪河賀喜,掌門的位置一空,就得有人頂上,雖然還有十幾天,但鄧寧從今天起就得接手他的文書。這可比在小酉閣當值無聊一百倍,鄧寧哪還管得著裴慎,叫苦連天地走了,忘了跟他說燈下醒不上頭這一茬。裴慎端詳良久,只覺得喬柯靈臺清明,神思濯然,試探道:“你真醉了,還是不想讓我走?”
喬柯道:“都是。”
他醉過幾次,裴慎照顧起來駕輕就熟,因此道:“好吧,那我今天就不走了。我燒水去。”
他抬腳進屋,忽然被抓住了胳膊。喬柯掌心滾燙,依依不舍地抓了一會兒,終究松開:“我……我不太清醒。”
裴慎手里還提著那兩壇燈下醒,道:“酒是這么好玩的東西嗎?我就喝過一次,還是被九師兄灌的,又苦又辣,還被師父打了一頓,真不明白怎么人人都愛喝。”
喬柯道:“你那時候太小了,現在再喝一次,就知道它好在哪里。”
裴慎道:“那有沒有不那么苦、不那么辣的?”
喬柯思索片刻,從柜子中取出一只映青色小酒壇,拉著裴慎在桌邊坐下。裴慎從酒盅里輕輕舔了一口,立刻雙眼放光,奇道:“好甜。”
喬柯把果干推到他面前:“吃這個墊墊酒。”
裴慎道:“哪里是我照顧你,又變成你照顧我了。”
喬柯無奈道:“你怎么總計較這個。”
裴慎道:“施恩的可以不計較,受恩的卻不能。”
說罷,忍不住端起酒壇咚咚兩口,喬柯驚得一愣, 連忙將壇子搶走,換成小酒盞給他:“酒這東西甜也好,苦也好,大多只圖一醉。你頭一回喝,慢一點。”
可是,一股又柔又麻的眩暈已經無根而起,涌上心頭,像擴散的云霧將周遭一切都蒙住、蔽去,逐漸僅剩面前一片圓桌、一位酒友。裴慎心中被填得鼓脹,抓住喬柯的手道:“我有點明白了……”
他的另一只手握住酒盞,本來還剩半只胳膊撐在桌面上,很快就無知無覺地滑了下去,只有一雙蒙著水霧的眼睛是向上的,枕著那只攤開的手臂,若即若離看向喬柯,口中喃喃道:“活著真好……我居然還活著……”
越抓越緊,很快連指間的溫度都融合起來,不愿分開。那團輕飄飄的霧還在彌漫,連喬柯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恍恍惚惚的,似乎在說:“夠了,阿慎。去睡吧。”
裴慎道:"我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