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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他的祖父楊濯身敗名裂,她要楊濯得到報應。
作者有話說:
明天還更一章,記得來看??!
第177章 鳳冠霞帔【下】
世界微塵中,吾寧愛與憎。
天宥二十七年,春。
楊鳳屏終于得償所愿,在和高閣老籌謀算計中,親眼看著祖父楊濯被下旨罷官,貶為庶人。
圣上曾經賜下的首輔府邸被收回那日,那個快七十歲的老人無兒無女無伴,褪去那身穿了二十多年一品大員的仙鶴補子緋袍和烏紗帽,他不過是個早已滿頭白發的滄桑老人。
換上一身素色的及地長袍,楊濯卻未見丁點佝僂瘦骨,背脊挺直的驕傲仿佛已經將他澆筑成了一塊堅硬的鐵石,收拾完最后幾箱書卷后獨自架上馬車往鄉下老宅而去。
灰塵仆仆中,楊鳳屏站在高高的閣樓上,望著她此生最恨的人漸漸遠離自己的視線。
可不知為何,有風吹過,她的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滾滾而下。沒有大仇得報的暢快,釋然。沒有,一點也沒有。
現下就算將楊濯五馬分尸,凌遲處死又能怎么樣,她的父母,兄弟,祖母沒法再活過來,她受過的屈辱也不會憑空消失。
她和她的祖父楊濯,皆失去了所有的血緣至親。人群往來間,她們或許是這世上最該親近的祖孫二人,可彼此間除了深深的厭惡仇恨外,還能剩下什么呢。
轉身回府后,再遇趙暉。
楊鳳屏卻不知為何,腦海里都是那個初見時六七歲的小孩子,或許比眼前這個威嚴的懷王殿下,她更愿意趙暉還是曾經于自己膝處痛哭流涕的幼弟,至少她可以無負擔的托付真心真情。
同樣的陰鷙敏感,喜怒無常,和祖父一般凌厲可怖的目光和強勢手腕,趙暉儼然已經變成了第二個楊濯。
她一生都在被權勢欺壓,她反抗至今,早已疲憊麻木。她到情愿余生皈依佛堂,真正做一次自由身。
可老天爺會給她真正想要的嗎?
年光似鳥翩翩過,世事如棋局局新。論誰能想到一場余盡的春雨過后,晴空萬里如洗。正中午的檔口,被罷了官的前首輔楊濯于京城最熱鬧的菜市口一處茶攤前擺下筆墨紙硯,揮筆寫下一篇長文,號召天下書生為孫女鳴一聲不公。
——孔子曰,故大德者,必受命。本朝之為盛世,猶中國之有先例。古之漢景帝之后面,章獻明肅皇后劉娥,何損于德行乎?今之無影無聲之談,加之于孫,吾之心可以對天,可以對圣,可以共才于天下人……
明徽有幸在人群中觀得此“辯論大賽”。
一個人的道德品行到底該不該被她的過往婚姻拖累,這是個嚴肅又荒誕的問題。嚴肅在于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紀,離婚和二婚對于女性群體而已依舊與恥辱掛鉤。荒誕在于她們隱身的混賬丈夫們被選擇性的忽略,罵名卻永遠和性與貞潔掛鉤,令人匪夷所思!
這位前首輔身行挺拔健碩,滿頭白發利落的束縛在深色巾子下,全然不見老邁疲憊。他高昂的誦讀自己書寫的長論,幾乎要以舌戰群儒的架勢開始辯論。
不一會兒他門下的學子便匯集于此,不管認同與否價值觀,都要為這位曾經的恩師站臺。當然有贊同方,便有反對方。兩個群體對站于茶攤兩側,紛紛開始長談闊論。
引用權威:比如那幾位二婚卻賢德明理的皇后。
上事實數據:比如官府有明令規定女性二婚的權力和資格,這些年有多少二婚比率。
邏輯推理:如果二婚這么值得批判的話,那朝廷干脆下旨之后科考入仕之人母親必須頭婚。
預設立場:你如此貶損二婚婦女,是不是看不起漢武帝劉徹生母,人家魏文帝曹丕娶甄宓時都不介意,你們狂吠什么!
“……”
果然無論什么時候吵架,還是扣帽子,搞對立,上價值實用?。?
湊完這個又滑稽又讓人無語的熱鬧,明徽嘆息一聲,突然想起教員說過的一句話——革命的首要問題是什么?是分清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
現下局勢大變,顯然曾經同仇敵愾的戰友,比如高閣老,開始給趙暉有意無意的添堵找事。好不容易扳倒的前首輔楊濯,竟然不顧臉面,主動前來解決問題。這背后的權力制衡,人情世故,都是門大學問啊!
真是一時間不知替楊姐姐悲,還是替楊姐姐喜。
明徽搓了搓麻木的臉頰,想要慢慢走回自己院中時,半路突然被一架熟悉的馬車攔住,被老仆攙扶進車內時才發覺普慧師父正坐在其中。
也不知是不是上次聊天內容過于玄妙,明徽現下看到這老僧便覺后背發寒,渾身不適。
普慧師父沒有抬頭,只是低頭認真擺弄眼前案幾上的棋局,許久后才落下一子,沉聲道,“老僧算出七日后夜里天際會出現百年一次的五星連珠奇景,太子殿下就算鐵拳鐵腕,舍得彎下脊梁去求人,也要借著天象玄論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這幾日你得了空就守在楊氏身邊,千萬不要讓佛堂安靜埋沒她的堅韌與才智。”
明徽聽的目瞪口呆,脫口道,“可楊姐姐她人不愿呢。”
普慧師父輕輕的搖了搖頭,突然抬頭對著明徽笑道,“明徽小友,如果你有的選,你會繼續現在這一條路嗎?”
明徽頓時楞在原地,一時間還真不知如何接話。
有的選的話,他一打死不會繼續留在這個時代,二當然是不愿和趙暉沾上半點關系,承受那些如山高般的沉重壓力??蓡栴}是現在自己得到的所有好處,幾乎都來源于趙暉給予他的親密關系,所以……無解啊。
“咱們都是沒得選的人?!逼栈蹘煾柑钟衷谄迮浦邢铝艘蛔印?
明徽猛的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真是再也不愿多言一字。
楊鳳屏的命運和作為“明徽”的命運,在某種程度上從來沒得選擇。他們的不幸如基石一般,在人為因素下緩慢建立成一座高聳的樓塔。經歷的越多,越仿佛讓這樓塔堅不可摧。而這一過程中,沒人問一句他們是否會承受不住。
當然明徽并未覺得自己有多苦過,他所經歷的那些如一片薄薄的云片,早已隨風而散。可楊鳳屏經歷的呢,她要比自己堅韌百倍,千倍……
或許是見到明徽眼中的落寞,普慧師父心中一時不忍,有意勸道,“有些人注定無法當一個尋常百姓,老僧若現在告訴你她或許在十余年后能救下千萬人,你會不會更情愿些?!?
又是場火車難題……明徽嘆息一聲,現下除了點頭答應,還能如何呢。
事實上明徽又能怎么勸楊鳳屏呢,他自從應下普慧師父的囑托后,日日跑去佛寺拜香,拜完后就去偏院住所處去看楊姐姐,陪她聊天解悶,或是抱上幾卷書去討問學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