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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徽聽罷微垂下雙目,他不知道趙暉良苦用心的背后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如藍玉等人將趙暉看做是君,是天,他的一言一行皆是如泰山般莊嚴。
可對于自己而言,趙暉又是什么呢。
明徽黯然失神,藍玉不經勸道,“明徽,你確實榆木腦袋。多少人擁有你的處境,怕不是馬上便要借著東風飛鴻騰達。你倒好,不求功名利祿,榮華富貴,毫無野心?!?
榆木腦袋的明徽回過神來,愈發確定藍玉是趙暉找來的說客,試圖將他徹底規馴回牢籠中,主動認錯,主動回到趙暉手下當只溫順討喜的“好哥哥”。
或許曾經年少輕狂的藍玉會因為家族的重壓妥協而痛哭流涕,一字一句念著訣別詩。可今非昔比,經歷過大喜大悲,被權勢打壓傷害后,逐漸適應規則的藍玉再也不會覺得被物化是錯,用人性換權勢,地位,榮耀,多么正確合理。
當然嚴光齡也不會覺得是錯,甚至段鴻亦,明靖,他們都是規則中的受益者。
可明徽總覺得自己還是人,他由衷的不想要。
“對啊,吃不得苦,受不得罪,不求上進,沒有權欲和野心。因為我有自知之明,不傷人的小聰明,沒有大志向。知足常樂,善良寬厚。我只是運氣比較好的庸人。”
明徽故作輕松,鼻腔卻莫名覺得發酸,“我知道只要依靠懷王殿下,我可以站的很高,我會擁有權勢,在高臺上俯瞰眾生??伤{玉,你讓一個沒什么能力抱負的人擁有權勢,又有什么意思。就好像一個已經十分飽腹的人,你就算將天下珍饈全放在跟前,也未必會動一筷子。”
望著對面微側著臉往窗外遙望的明徽,漂亮的五官呈現出一種流暢精致的美。人還是那么簡單,沒有野心欲望的淡然。藍玉搖了搖頭,心道明徽若不是這般灑脫之人,哪兒又能招來那么多人的喜歡。
見對面沉默良久,明徽長嘆一口氣,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說道,“人與人之間相處,說到底不過是相互理解的過程。能理解便一帆風順,萬古長青。實在理解不了,虛與委蛇也好,老死不相往來也就罷了?!?
話說至此,藍玉拿起案幾上的茶杯輕抿一口,釋然道,“那我還是希冀有一天你也能理解我的不易。”
明徽只覺得無奈,緩緩將窗簾放下,回過頭來閉上雙目假寐,再也不想多說一個字。
不知是不是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兩人如今的隔閡,途中隊伍路過官驛休息,明徽遠遠看到有一老僧人往自己馬車前走來,還不等他看清,藍玉先起身下車去迎。
“懷王殿下讓我在此等待,接上您一同去往大寧都司呢?!彼{玉親將人扶上馬車,同坐在一側。
明徽連忙有禮的問候道,“普慧師父一向可還安好?!?
普慧點了點頭,笑的一派和藹親厚。
有了老師傅的加入,三人難得開始有說有笑起來,明徽這人心里不存煩惱,漸漸也忽略了藍玉復雜微妙的情緒,整個人眉宇舒展而開,悠然自在。
等黃昏時刻,太陽最后的余暉如一顆刺眼的明珠懸掛天際,染的晚霞一片緋紅,如蒼穹著了火般。
普慧師傅手里轉著佛珠,開始講了一個帝王試圖用百世輪回來重換一個因果的故事。
君主許下承諾,用生生世世英年早故,烈火焚燒而亡來懲戒他在國運崩塌時的無能無力。
而同時有一個僧人,在國運浩劫中帶著記憶輪回百遍,用盡心血試圖改變君主天定紫微星的降世。他即想救蒼生,也想讓存了善念悔過之心的君主擺脫懲戒,踏入輪回正途。
終于,他發現唯有重塑一個人為的紫微星,來阻止十年后的亂世,他和那位君主方才能看到解脫的希望。
普慧大師講完這個似霧般縹緲的故事后,抬頭靜靜的望向明徽,神色溫和平靜,“小友,你會不會覺得那僧人殘忍。選擇保蒼生,卻不得不將那位仁善君主的人生從頭徹尾的摧毀。”
明徽聽的一頭霧水,只溫言道,“那僧人一定很累,很累……”
作者有話說:
哎,藍玉表哥也被打磨成了另一個嚴老師了……不過挺好,這類人還都會被明徽這種性格的人吸引!
第165章 沒苦硬吃
夜里住在越來越靠近邊關的官驛,明徽想著普慧師父白日里講的故事,愈發覺得不對勁,心里竟然產生一種猜測,會不會普慧師父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不過想來詭異又玄幻,明徽長嘆一聲,起身披上厚厚的棉衣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往天際望去。
冷氣撲面而來,吹的人一陣抽氣。可擋不住今夜明月當空,群星璀璨,萬里無云。
明徽忍不住念道,“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窗讓臺階處一陣衣料摩擦的輕響,有人接道,“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明徽驚異的將窗推的更開了些,探頭便瞧在藍玉正撐著下巴,一個人靜靜的坐著無人的院中發呆。
明徽眨了眨眼睛,有些調侃道,“怎么國公爺也沒歇息”
藍玉想了想,學著明徽的模樣往天際望去,“思緒繁瑣,入不得眠?!?
明徽嘖嘖兩聲,頓時沒了繼續賞夜的情趣。只是剛想將窗戶關上,藍玉起身緩步往前走來,伸手將窗欄頂住,壓聲問道,“聽說附近有一湖畔,月色明亮時夜景極美,既然都睡不著,我騎馬帶你過去看看?”
也不知是不是藍玉今日未著兵甲的緣故,長發松散的用玉冠固定,一身簡單的石青色的圓領長袍竟然有幾分相似年少時初見的模樣。
在往上看那副英俊溫雅的眉眼,沒了那股駭人的冷峻威勢,即使傷疤依舊,可劍眉星目,眸中含著如四月春風般的清柔,是曾經最讓他心動的模樣。
明徽腦袋發熱,鬼使神差的套上一件厚絨大氅,和藍玉從馬廄中挑了匹安靜的白馬,趁著夜色朦朧,往幾公里外的湖泊走去。
路上安靜,只聽風聲。
偶爾有桃花香氣襲來,隨著風撲在臉上。
明徽坐在前面,藍玉手中牽著韁繩讓馬慢些行駛。兩人共騎白馬,遠遠看著明月長空,極亮極亮的倒映在稍起波瀾的湖面上。
“好美……”明徽不僅感慨,下了馬后獨自一人往前走著。四下無聲,唯有湖面蕩漾,映著明月,星辰,和路邊的兩人一馬。
藍玉牽著馬,兩人靜靜的誰也不說話,唯有踏在湖畔邊緣上枯干雜草時的微響。
想來夜色下于湖畔處賞景也是件很浪漫的回憶,只是終不似少年心境。明徽只記得那日兩人直待到天際微亮時才往官驛返回,之后卻再也沒遇到這般景色。
雖已經到了春季,但往北走時還是覺得料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