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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縣里年前剛出了個奇事,說來到最后連縣衙大老爺也覺得不可思議。”講話最大聲的漢子眉眼一挑,激的旁側幾個越發好奇起來。
有人急忙嚷嚷道,“哎哎哎,別繞彎子了,快講成不。”
那漢子想來是個講故事的好受,估計吊著大家胃口,緩緩道來,“行嘞,你們可聽好了,真人真事!”
燕斐青也被激起了性質,拿起桌上的一碗茶猛灌了一口,聚精會神的聽了起來。
“縣里本是鄰居的兩戶,一家沒錢,一家小富,且因為田產上鬧了些矛盾,一直不大對付。哪知一日,有歹人入富戶家偷竊不成,竟傷了主人家,還放了場大火把一屋子五口人全關在里面活活燒死……好狠心啊。”
旁聽的人嘖了聲,打斷道,“八成是那窮戶家里下的毒手吧!”
講故事的漢子白了一眼沒去理會,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哎,富戶家出了這等事,連官府老爺也要先懷疑有過糾紛的鄰家。不過富戶家出事那日,窮戶家婆姨漢子都去了旁縣串親戚,只留了個六歲孩童和老翁看家,哪兒有空閑去下這等狠手。”
一人又忙插話道,“難不成是那老翁?”
漢子急道,“才不是咧,仵作驗尸,那富戶主人家的刀傷具在大腿處,且刀刃從下往上刺進肉里。那老翁雖佝僂,但也有七尺高,斷不能做到蹲伏時傷人吧!”
燕斐青聽罷放下茶碗,突然冷聲道,“是那六歲孩童做的。”
旁桌眾人正聽在興頭上,乍有外人插話忙不迭的回過頭打量,目光皆有不滿。可大多數看到燕斐青一身王府玄青色侍衛打扮,且一臉兇色,皆不敢回應,只有離得最遠的一人小聲嘟囔道,“怎么可能,稚童如何會作惡?”
見燕斐青氣宇不凡,不似可以輕易招惹的,那講故事的漢子殷勤的巴結道,“哎呦,莫非老兄也聽過這莊奇案?”
燕斐青搖了搖頭,蹙眉間目光變得幽遠沉重,似突然回憶起過往。
寂靜的沉默中,終于有人拍了拍桌子催促,“你快接著講!”
那漢子見燕斐青確實沒有繼續搭話的意思,也覺得沒意思起來,便回過身來繼續道,“哎……正如所言。那窮戶一家原在老實不過的莊稼人,怎有膽量做這種滅門之事。可官府仵作和一眾衙役查案,最后矛頭還是釘在窮戶上,得出結論,卻是那六歲孩童做下的慘案,但想來背后一定有人唆使……”
“可奇就奇在,縣衙把那孩童壓在府堂大廳處審問良久,他卻總也不肯說出背后之人,只一口咬定就是自己做的,可問題是誰會相信!”
“定是有人脅迫,或是利誘!”人群中爭論聲越發嘈雜起來。漢子卻長長的嘆息一聲,“可憐那窮戶一家被整個縣里指指點點,謾罵嘲諷,唯一的兒子還被關押在縣牢里定了罪。不久后婆姨上了吊,漢子跳了井,老翁是唯一知道內情的,也大病不起,沒兩日也去了。”
“那幼童在牢中知道父母老翁相遇離世,終告知事發經過。”講故事的漢子拿起桌上茶水一飲而盡,抹了把嘴巴后語氣復雜沉重,“因為兩家田產之事的矛盾,窮戶兩口氣不知是妒還是恨,日日在孩子跟前念叨,竟把一家子十幾年來的苦楚全怪在人家富戶身上。小孩子聽進耳里,也放在了心上,一日見隔壁鄰里遇了喜事,酒席擺了一院,主人家具是酩酊大醉,便覺得機會來了,想去報復一番,順便偷些銀兩銅錢。”
“哪巧男主人家還尚留一絲清醒,見外頭有動靜,剛出門去瞧便被那孩童舉刀傷在大腿處。奇就奇在那孩童像是提前預料到了這出,竟提前將屋外的還留著的幾桶酒悉數潑在門口,最后不等主人家呼救,一把火折子拋了過去,滿院大火便燃了起來……”
聽到此處,不少人又提出質疑,“不是……一六歲孩童怎么把害人的流程辦的這么利落,這背后真沒大人唆使?”
漢子搖了搖頭,“縣衙老爺也覺得驚奇,稚童之惡怎會這般狠戾!最后又是一番詢問街頭巷里,才明白罪魁是那白發老翁——原來年輕時候在山頭當過匪寇之流,最是明白這些下三濫的殺人手法,后來收手從良后。每每兒子兒媳去田里干活,他便將那些年做過的惡事當故事來講,一來二去,六歲孩童的心思也毀了……最后真的如法炮制了一番,全然不覺有錯。”
“在外人眼里,孩子做的惡事就是大人做的惡事。原是為了爹娘報復鄰里,哪知害了自家都跟著不得好死,慘吶……”
其實背后真相更加殘酷,富戶家里皆是好心腸,與窮戶的糾紛也全然占著理。
那日見稚童闖進屋內,醉酒的主人家還以為窮戶家里出了什么事要孩子來幫忙,卻不想剛靠近便被狠狠刺了一刀。可就算如此,主人家還是不忍大聲斥責將事鬧大毀了稚童一生,片刻的猶豫和純致的善良下,換來了稚童奪過火折子扔進酒中,大火瞬間吞沒一切……
一陣陣嘆息聲中,燕斐青臉色愈發蒼白,閉上眼睛,仿佛自己變成了那個手拿尖銳刀具刺向他人的稚童。
只是臆想中那刀具變成了一杯摻和迷情藥的茶水,他一步步走向衣著素雅的貴人,抬眼時嘴角揚起一抹幾乎是純致的笑容,開口道,“霍家阿姊先喝口水歇歇吧,徐夫人一會兒便到。”
記憶里的霍覃宜沒有任何的猶豫,接過茶水后還從懷中掏出一把糖來遞給自己。
年幼的燕斐青接下那把糖后怔了一怔,望著霍覃宜將茶水送入嘴中時心里說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他慢慢往院外走去,一步三回頭。
他是在不安害怕嗎?他有在質疑后果嗎?他能明白之后發生的一切到底代表什么嗎?他一心想著為了妧姨好,為了妧姨能得償所愿,所以踏出作惡的那一步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稚童的惡意,大人似乎即覺得驚異又覺得不可思議。
小孩子是純真無邪的,美好如白紙一般的。可如果從有意識起便被浸泡在淤爛臭泥一般的環境里,他的惡,是否又有了新的定義。
燕斐青閉上眼睛,仿佛霍覃宜凄厲高亢的呼救聲還停在耳畔。一聲接著一聲,細而長的啜泣和絕望到令人心碎的沙啞嗓音像鐵烙在人心上,讓人痛而深刻。男人們低沉的唾罵和譏笑,衣服被撕扯成碎片的聲音,以及最殘忍的那聲女人的痛苦哀嚎……
他就躲在那道門后,手里攥緊了那把霍覃宜給的糖。糖紙用油紙包裹著,直到過了不知多久,懷王趙瑜匆忙趕來時,那把糖已經化成粘稠的液體,成片黏膩的粘在手上,仿佛這一輩子都不會在洗干凈了。
小時候的燕斐青不明白妧姨到最后與懷王對峙時為什么沒把自己供出來,就這么簡單輕易的把所有錯全擔在身上。
可她明明什么都沒做啊,是他做的惡,報應卻全落在妧姨身上。
她面色蒼白,到以后扶著墻壁笑的猙獰可怖,看著滿屋懷王留下的狼藉,她只眼中噙著淚水,用手捂住隆起的小腹慢慢道,“你做與我做到底有什么區別,若我從未抱怨過,若我從未有過恨意,若我從未偏執,怎會讓你看進心里……”
“若你不是出身莊戶窮苦人家,父親不貪婪好色,母親不懦弱好欺。若你父母疼愛,不會將你賣給人牙子倍受折磨,倒吊在房檐下奄奄一息……你又怎么會心中有惡,怎會將害人的法子想的這么清楚。”
徐妧兒緩慢蹲下身體,滿是淚痕的面頰說不出的疲憊深痛,目光卻被眼淚浸泡的發寒,扭曲,“奸辱霍覃宜的那幾個漢子,家中父母兄弟姊妹,無一不是死于霍家的滔天權勢下。”
“霍家人用鞭子,用刀劍,用權力碾壓人命時,輕而易舉讓整了家族灰飛煙滅時,將別人家的妻女送進教坊司時,有沒有想過他們家里最疼愛的小女兒也逃不過被人肆意侮辱的命。她霍覃宜曾站在高處享受過霍家帶給她的榮華富貴,霍家傾覆時,也不要怪誰都來踩她一腳。”
“這就是命……誰也躲不過的。”
作者有話說:
終于要完善徐妧兒和燕斐青的人生啦!!
第159章 權勢
彼時只有六歲的的燕斐青全然不懂徐妧兒眼中的復雜,他過去經歷太多痛苦,那些灌注在自己身上的折磨遠甚于世間常人所理解的一切,以至于如今麻木到無意識的作惡。
他面對徐妧兒對自己的好時,唯一的念頭只有——不該有人讓她痛苦,如果有阻礙,就讓阻礙消失。
可消失到底意味著什么,他當時年齡太小太小,小到全然不懂,也全然不顧。
小孩子的世界都是最直接的非黑即白,尤其從小在痛苦里掙扎長大的孩子,他們就算明白消失即是死亡,過程充斥血腥暴力,那又如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