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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鴻亦知道說再多也沒意義了,他慢慢拿起桌上的酒盞一飲而盡,轉頭遙望窗外道,“算了算了,這輩子費心思幫你又不是頭一回了。以后若發達了,定要記得現下我待你好。”
明徽不自覺捏緊拳心,才發覺兩人還處于十指相握的狀態。只是現下不知是誰緊張的過了頭,皮膚貼合在一起的地方濕漉漉的潮濕,都是汗。
“終身不忘。”他低下頭,再也顧不得幾米外人流攢動的喧嘩,起身前輕輕將一吻落在段鴻亦的手背上。
晦澀,隱蔽。發乎情,止于禮。
手上潮濕熱烈的觸覺一直未退散而去,也不知段鴻亦用了什么手段,半是賄賂好處,半是威脅前程,最終還真將替懷王送藥請脈的許大夫拿下,讓明徽換上藥童的衣服進入內院。
懷王所住的正院里,每隔數米都有帶兵器的侍衛看守。里面幽靜整潔,幾乎聽不到前院宴客席上的喧囂熱鬧。濃濃的湯藥味道從耳房處傳來,再有幾步,有丫鬟正捧著碗還有熱氣的空琉璃碗從屋內出來。
里面懷王撐著身子坐在床榻邊上,對著外屋的許大夫啞聲道,“不必給我吃什么好藥了,我這身子自己知道,沒幾日可活了。”
許大夫鼻腔一酸,連忙下跪行禮,叩首道,“王爺勿說喪氣話,是小人醫術疏淺……”
“好了好了,盡說些廢話,進來請脈吧。”
一陣淅索的衣料摩擦聲,里面貼身伺候的幾位女使將婚禮上繁重華貴的精巧飾物玉器從懷王身上褪去,繼而換上早已備好的素色織金輕便衣料。
明徽提著藥箱緊跟在許大夫的身后,低著頭不敢發出任何多余的聲響。
直到慣例的望聞問切后,許大夫又往方子中添了幾道補氣血的上好藥材,方才囑咐下人再去熬煮。
“等過了中秋,你便拿著我親薦的手書去尋太醫院的段院判,他會批你入宮的。”懷王說完這話,忽重重的咳了幾聲,蒼白的臉龐上露出一陣疲憊和陰霾,“下去吧,叫院里的護衛和仆役都出去喝上一杯世子的喜酒。”
許大夫忙又下跪行禮,眼眶發紅的在木地板上叩首感恩。懷王靜靜的靠在軟枕上,整個人閉上雙眼,再次睜開時徑直對上明徽的目光,對屋內其他下人女使道,“只留個小藥童伺候就好,其余人半個時辰內不得進入里屋。”
眾人雖有不解,卻根本不敢張揚詢問,漸漸屋內只剩下于坐臥于床榻間依舊矜貴雍容的懷王,和跪在其對面的明徽。
“你的模樣,真的像極了徐妧兒……如此費勁心思的跟進來,有什么話就快說罷。”懷王幾乎要沒血色的唇角勾起一抹諷刺,目光幽深厭惡。有些事就算過了二十余年,現下想來還是覺得渾身冰冷,戾氣橫生。
明徽本能的想要躲閃這種尖厲的注視,想了想又堅定的望向懷王,“世子叫我來問問您當年情,當年事。我亦想知道我娘當初到底做錯了什么,讓您如此厭惡于她。”
“你與其問我,還不如去問問燕斐青。”說罷懷王猛咳一聲,喘息著慢慢撫平胸口道,“徐妧兒做的孽,他即是旁觀者,又是幫兇,知道的更清楚點才對。”
氣氛無聲中變得緊張起來,無數個念頭于心中閃過,明徽蹙緊眉心,果斷的搖了搖頭,“除了他主動想告訴我些什么事,否則定是問不出來半個字的……”
“呵……”懷王不屑的冷笑一聲,端起床頭木桌上的一盞藥茶輕抿入唇,“你當真想知道這段過往?”
明徽膝蓋已跪的有些發痛了,可還是挺直背脊,無奈又有些憤懣道,“其實說實話,出于本心,我是不想知道的。耳不聽為靜,我真心滿足當下,并不想摻和進任何糾纏中。可又能怎么辦,我沒的選。”
懷王目光恍惚,心里突然覺得眼前愁苦的明徽有些似曾相識的可笑,“你這孩子……心性到真的跟我有幾分相像。可人總會在無法選擇中踏進自己未知的路,我當初是,暉兒是,你現在也是。”
他心中增了幾分悲哀憐憫,指了指一旁的矮幾讓明徽坐下,枯瘦病態的雙手捧著濃黑的藥茶回憶到當初紛繁復雜的過往。
“那年江南春末了,趙暉生母霍氏來蘇州游玩,和你母親徐氏機緣巧合下成為閨閣好友,兩人還有對十分湊巧的玉墜兒,一塊海棠,一塊梅花,合在一起到像是塊整玉。”
“如此的緣分,還以為她們之間能有幾分真心。”懷王說著吹了吹晚盞的熱氣,斷斷續續的飲下,“可兩人不過相伴著去定慧寺上了趟香,馬車便竄進無人經過的小路遇上劫匪。你娘徐妧兒被幾個忠仆護送著逃離,霍氏卻連帶著馬車一道被拖到山上。”
明徽心中大驚,仿佛有塊石頭沉沉壓著,令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懷王思緒萬千的苦笑道,“安敬侯府唯一的嫡小姐落難,你外祖父恨不得叫來當地衛所的軍戶來搜山。可廢了好大的功夫,第二天霍氏被尋到時,外頭大街小巷已經開始傳她貞潔不清……”
明徽頓覺不對,“我知道……這些惡言惡語對一個女子的傷害有多深。”
可始作俑者還能是誰呢。
“呵……你娘機關算盡,自作聰明啊,以為能將事做的滴水不漏。”懷王被喉管處翻涌的苦澀激的惡心,說話時已止不住的冰寒刺痛,手掌顫抖間大半的湯藥撒于床榻被褥之中。
可他只是無法遏制的陷入繁亂中,咬緊牙關道,“她以為安敬侯府是什么?是她從前可以耍點心機就能對付的門戶嗎?她心性即冷又狠,也不知一個閨閣女兒怎么會有這般惡毒的心思。可惜,人家霍氏動動手指不費吹灰之力就尋來南直隸的錦衣衛查案,幾日便捉住了劫持馬車的賊匪,以及最初傳播霍氏不貞的仆役。”
“一番拷打威呵下,查詢出的罪狀劍指蘇州知府徐雍,也就是你外祖一家。安敬侯府長房就這么一個百般疼愛,捂在手心上憐惜的姑娘,盛怒之下讓一個四品外官灰飛煙滅的能力和手段還是有的。”
說到此處,懷王越發像被無形的繩索勒住喉嚨,反復大口喘息著,唇齒顫動不止。
明徽心中巨震,連忙起身將爐上小火微溫的藥茶重新到進空嘮嘮的茶盞中。鼻腔發酸,眼淚悄無聲息中止不住落下,滴滴混在其中,皆是毫無頭緒的惆悵。
有些事就是這樣,你用心聽著,百余字中是真實存在過的曾經。
可又能怎樣,面對回憶過往,他和被困在籠中的懷王一樣,除了愛恨交織外,別無他法。
接下來發生的時,明徽大致從別人出聽到些許。可懷王卻早已無法停下,仿佛于回憶中掙扎不出,沙啞道,“恰巧天不逢時,你外祖就算官明清廉正直,負責巡按的御史卻早跟徐家結仇,被人誣告貪污修堤卷項,收受賄賂,妄害人命的官司案書連京城大理寺都未送達,直接被南直隸的刑部衙門接管,連三法司會審都不曾,就此罪名加身,被人折磨枉死獄中。
之后被偽造的文書上達天聽,龍顏大怒,派錦衣衛查抄徐府,萬劫不復。”
任何權利都有邊界,任何自由都有條件。威望和榮耀的頂峰后往往是萬劫不復。這些無論是前世在現代社會中生活的明徽,還是如今在這個時代生存的明徽,都深刻明白。
多米若骨牌從觸發起的那一刻,便注定引發無數連鎖反應。
作者有話說:
發出的咕咕咕咕咕咕聲!
寫的不是很好,就是說水平不夠,作者自己也很痛苦
第118章 大喪-下(第三卷 完)
窗外流云緩動,緊閉的房門內偶有光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零碎斑駁,光怪陸離。仿佛只有它們才是自由的,于寂靜無聲的灰暗處中恣意。
懷王目光里依舊帶著審視的意味,他眸色陰鷙,帶著如深潭般的沉寂,“我知你現下聽來覺得荒唐,可現實就是掌權者可以隨意碾碎任何你珍視的一切。”
“你外祖父尸骨未寒,徐府被錦衣衛查抄的時候,連我一個皇室宗親也被霍家幾十號護衛看守在一處庭院內。無權無勢,到頭來空有頭銜。身份算什么,地位算什么,當你無用時,那些不過是薄如蟬翼的金紙。它除了華貴脆弱,什么都防不住,你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摧枯拉朽般寥落,卻無能為力……”
這些話聽來殘酷,明徽卻心頭一凜。
“我明白的。”他張開唇,卻只于心中默默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