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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鴻亦唇角微微勾起,兩人無聲告別。
余下的時間里,明徽將自己關在書房里。他想,在這時候應該是痛苦的,或者該痛哭一場,可心里只覺得荒涼。這種滋味像是被丟進了深海,睜大眼睛望著透亮的天際漸漸消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伸出手,卻只能將自己推到更黑暗的角落。
不會有人來當他的救世主,永遠不會。
明徽喘息著,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空氣,起身來到書桌前顫抖的拿起筆,將本勾思好的文章字字清晰的寫在紙上,等會兒學士就會過來檢查他的功課,至少做這些是有意義的,而不是空等待未知的降臨。
也不知是這種壓抑情緒下腦袋突然靈光了,還是做學問的人就不能活的太痛快,必須心理上來點陰影才能激發內在潛力。
當天把自己的試題答卷交上去,竟然破天荒被那兩個河蚌一般不愿開尊口的翰林學士夸了幾句文采不錯,明徽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干脆破罐子破摔。心道既然如此,偶爾痛苦就痛苦吧,抑郁就抑郁吧,杯具的人生不需要解釋,人生在世,果然事業前途最重要!
好不容易扛到世子大婚的前夜,那兩個翰林學士好像也被高閣老放了假期,早早布置完一些課題后便消失不見。明徽待在書房做完功課,閑來無事便叫來鹿蘊兒一起坐在臺階上吃點心嗑瓜子,順便聊聊最近她打聽到的八卦。
也不知天南海北聊了多久,鹿蘊兒捧著一個棗泥酥餅吃的不亦樂乎,突然道,“對了,世子妃前頭嫁的甚么安慶侯府,聽打理花草的方姐姐說,半月前就被錦衣衛圍著抄了家,爵位也被圣上奪了,全家成年男丁盡被關在詔獄中,其余家眷也被鎖在府內被衙役看守,由頭是什么來著……”
她著實認真的想了想,尋來一杯茶水潤潤喉嚨,一口氣說道,“哦哦哦,是什么不肖子孫作惡多端,造孽太盛,天怒人怨。女眷私放印子錢,還坐地起價,害得好幾戶人家沒錢還債,硬把人逼死在大火中。還有家主喪中娶妻、豪飲聚賭,不務正業、專事狎樂……以權謀私,十惡不赦,實在不堪。”
難得鹿蘊兒能說出這么多罪行來,明徽本聽的認真,心里猛然回憶起趙暉那日夜里對自己婚事的悲嘆。難不成楊家姐姐是和趙暉達成了什么協議,這才答應嫁入王府的?
所以欺辱過她的安慶侯府才會在大婚前遭遇抄家之禍,而更深層次的思考,京城和蜀地離的上千里,懷王那點勢力又怎會動的了天子腳下的百年勛貴人家,這其中還定需更有權勢的人參與其中,方才一擊必中,數罪并罰。
“徽少爺……你說世子妃從前得受了多大的委屈,才從那一大家子都喪了良心的虎狼窩里逃出來的。現下好了,安慶侯府遭了報應,她又要嫁給真心疼愛自己的世子,往后的日子都會好的。”鹿蘊兒心思簡單,甚至有種樸實的天真。善惡在她眼里純粹的就像黑白棋子,她只望所有人都能為真心而活。
明徽驟然被打斷思路,抬手順勢摸了摸鹿蘊兒的腦袋瓜,兩人一同望著天際明月,朗空星垂,皆忍不住嘆息出聲。
不知又想到了些什么,鹿蘊兒咬了咬下唇,眼睛里突然盛滿了淚珠。她吸了吸鼻子,強壓下難過道,“阿姊給我來信了,說她半年前嫁給了虞家許管事的二兒子,她……她年紀到了,實在等不起靖少爺娶正室入門,她再去當妾室。”
“我阿娘那人糊涂又自私,瞧她漸漸大了婚事又沒著落,喝醉酒竟想把她抵給村中快五十歲的富戶當填房,好換幾畝良田。她說這婚事是她哭著尋死去藍氏夫人那求來的,當初明明是夫人給她每月二兩銀子,權當以后做妾室的身份伺候靖少爺……可哪成想靖少爺不依,直接把阿姊趕去外院做粗活,還放話說這輩子都不會納妾。”
說到此處,鹿蘊兒終于哽咽出聲,豆大的淚珠撲簌簌的從眼眶中滾出,聲音里充滿愧疚,“阿姊人很好的,小時候阿爹還活著時,只教我做人一定要誠心。她只是被我娘逼狠了,漸漸才生出了壞心思。徽少爺……你還怪她嗎?”
明徽聽罷覺得心疼,他是真心將這個小丫頭當妹妹對待的,論真心換真心,見多了彎彎繞繞的詭譎心思,沒人能扛得住這種最簡單的善良。
他掏出帕子遞給鹿蘊兒,故意敲了敲對方額頭道,“從未怪過的。不過我還要謝她,沒她去摻和一腳,我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從虞家出來。”
鹿蘊兒噗嗤一聲又笑了,捏著帕子胡亂揩了揩發紅的眼睛,抱著膝蓋不知思緒又飄到了哪里,只低聲喃喃道,“快四年未見了,我也……也想她們……”
明徽在京城到實在沒什么可惦記的人,他捏起一塊糖漬櫻桃丟進嘴里咀嚼,閉上眼睛感受甜滋滋的糖化在口腔中的滋味。
莫名一股意氣風發斗志昂揚襲在心頭,明徽背脊挺拔,微風徐徐而來,吹動碎發貼著面頰。他笑了笑,聲音清越脆響,慵懶道,“放心吧,少爺我這次秋闈必在榜中,明年開春就回京城!”
作者有話說:
關于清貴的理解忘記出處了,不是原創!!
明朝藩王確實被很多學者嘲諷為養豬制,不是俺自己瞎寫的。
在明徽看來,懷王,趙暉,以及造反的蜀王,他們都活的很不開心,所以這福氣他真的不想要啊!!
我要寫純肉文,這時候肯定讓明靖這個壞弟弟去爆炒明徽可惜要有劇情啦!!
第三卷 完結倒計時!!
第114章 大婚-上
“嗯!我相信少爺可以的。”鹿蘊兒用力的點了點頭,哭到紅腫的杏眼里亮晶晶的,頓時充滿了期待,全然笑的像個不知事的孩子。
因著明日世子的大婚,夜里的王府并不安靜。
也不知絮絮叨叨聊了多久,明徽見鹿蘊兒不住困乏的打哈欠,連忙要將人攆去休息,“你這么愛湊熱鬧,再不去睡覺,明日可起不來看新娘子了嘍。”
鹿蘊兒一聽這個頓時驚的跳了起來,“哎呀,明日一早我答應方姐去正院搬花來著!”
明徽扶額,擺了擺手叫鹿蘊兒趕緊先去睡覺。獨自一人又坐在許久,直到又聽到腳步聲向自己走來,他才緩緩的抬頭,卻并不算意外的在大門口瞧見趙暉一身世子規制的簇新大婚冕服。
青衣纁裳,衣織五章,上繡有龍,山,華蟲,火,宗彝,裳織四章,上有藻、粉米、黼、黻,白紗中單,配蔽膝,大帶,玉帶,玉佩,后綬,赤舄。
皇家的婚事,就算是個不受寵的藩王世子,也是需一點一滴按照祖宗的禮法規矩去辦。從里到外,從上到下,皆要完美的套在金玉的結實殼子里,不能有任何的逾舉。否則指不定來吃酒的賓客中就有御史或圣上的眼睛,一項不敬祖宗的罪名說落下便落下了。
明徽想要起身行禮,趙暉往前快速走了幾步,將人攔下后一同坐在石階上,絲毫未見外的說道,“不必客氣,我過來只是想尋你聊聊天罷了。”
又是聊天……明徽不好拒絕,悄默聲的掂了掂白瓷壺里剩下的茶水,心道聊到口干舌燥時沒準能潤潤喉嚨。可趙暉這種渾身散發生人勿近的矜貴皇親,又能跟他聊些什么呢?
難不成明天一早都要大婚了,還要去深入交流一下自己情深不壽的心得體會?
不至于吧……明徽心里難受的要炸出花來,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輪,全心全意的祈禱這次的聊天話題能遠離感情問題,因為他真的只愛自己,無法共情小情侶啊!
“聽說你……是十歲那年生母亡故后被送回虞府的,能給我講講這些年發生的事嗎?”趙暉不茍言笑的坐著,也不怕地面上的灰塵臟了他的華貴婚服。雖依舊還是那副冷冰冰的神色,整個人透著讓人敬畏的冷峻,但眼底卻是無助的,幽幽的落寞。
明徽不知為何,心里漸漸泛起洶涌的酸楚,他緊捏住袖口,努力讓自己氣息沉穩,苦笑道,“太小的時候想不起來了,記憶里母親過世后就到了虞家。虞家有個很厲害的藍氏夫人,很厭惡我,輕則罰跪,重則打罵,挨鞭子,被打板子。雖吃穿不愁,但也別想其他玩樂了,不許讀書,不許外出,不許下人和我說話。人都活的渾渾噩噩了,每日都恨不得尋死了事。”
趙暉聽后并不意外,整個人安靜冷清的像個傾聽者。
對于這種需要自揭傷口的討好,明徽深深吸了一口氣,本蕩蕩悠悠的心緒擰成一團漿糊,卻實在沒什么意義,他繼續道,“然后突然有那么一天,我就想開了。與其被打壓著痛苦到成年后離家,不如豁出去鬧一場,管他什么后果,人還不能和命運賭一回?”
聽到此處,趙暉終于有了反應,呼吸竟變得急促起來,眉心緊皺下的眼睛流露出一種刻骨的失落。
明徽不去理會,聲音中說不出是歡愉還是無奈,“你看,我賭贏了。被送到蜀地的眉陽縣,有疼愛我的姨母一家,有待我親厚的燕大哥,有教我處事讀書的元道先生……太多了,而我最初只是不甘心痛苦掙扎的活著罷了。”
“我也是,最初只是覺得不甘心……”
趙暉神色平靜,目光里的悲傷轉瞬而逝,卻似燒起一層焰火。他唇角似帶了摸說不出的笑意,徑直拉起大婚冕服的袖口,露出結實胳膊上一道深深的傷口,“從我記事起,父親和母親已經不在相見,隔著半個王府,他們又像仇人,又深愛著彼此。他們相見時是痛苦的,不見時同樣痛苦。后來母親日漸瘋魔,偶爾還會疼愛的抱著我教我折紙鳶,可不知想到了什么,便痛哭流涕的拿起一旁尖厲的剪刀往我身上扎去。”
明徽身體猛然一震,整個人好似被雷擊中般驚愕。原來趙暉身上許許多多的傷口,竟然是那會霍氏夫人造就的。他呆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趙暉雙目失神,仿佛陷入回憶中,“從此我再去見母親,父親便開始往我身邊安排健婦或侍衛跟著了。可好幾次還是不可控的被傷到,最嚴重的是十歲那年,她把我關在屋內綁住雙手,一刀一刀的好像要將我劃成碎片。若不是父親一劍劈開房門將血淋淋的我救出,怕是要死在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