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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差兩家人點頭答應,送上聘禮,結成喜上加喜的大好姻緣。突然有一天上面便下了指婚圣旨,容不得兩家人半分的選擇余地,幾月后藍氏便被送去南直隸和虞家和婚。而自己胞弟在傷心無奈之余,孤身一人去了邊關效力,年紀輕輕卻落下滿身的傷疤。
后來胞弟架不住母親苦苦哀求,在邊關處娶了戶門當戶對的妻子,漸漸也安穩下來,現兒女雙全,前幾月傳來弟妹又得了個女兒,夫妻兩人都歡喜的很。
歲月荏苒,不堪回首。袁氏想起藍氏出嫁時凄然絕望的雙眸,想起胞弟離開京城時憤怒卻無聲的眼淚。一切好似只是場過去的夢境,不似真的,只是她自己一人靜下來的臆想。
“確實不堪……”袁氏嘆了口氣,一字一句道,“也是個因父罪連累進教坊司的可憐女子……”
“母親,教坊司可是賤籍啊……”周文瑾聽的不經嚇了一跳,瞪大眼睛從椅子上坐了起來,“賤籍的孩子……不是嚴禁入官家嗎?!?
袁氏沒忍住沖小兒子翻了個白眼,把人拉回座椅上安生待著,語氣也變得嚴肅嘲弄起來,“虞大人自然是不肯心愛之人吃苦受罪,和藍氏夫人成婚后沒過數月,一口氣便砸了幾千兩銀子進去,將其贖身后改了戶籍,方才安置作了外室。”
“哦……”周文瑾聽的一愣,腦海里只念著幸好沒影響明徽的科考仕途之路,到也不算嚴重。
袁氏知道周文瑾作為侯府最小的孩子從未吃過苦,也難以明白人情世故和真實取舍。所以有些話她不說透,只把最淺顯的意思表達出來。
“那……那之后呢!”周文瑾心里著急,想著明徽生母后來到底做了些什么,才惹得虞府這么不待見這母子二人。
“都是十多年前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那兒還能記得那么清楚?!痹险f的口干,端起一盞溫茶緩緩咽下,只安靜思索了片刻才繼續道,“后來大概是那外室有了身孕便開始不安分,私下里去找藍夫人鬧了一場。藍夫人自然不肯輕易把人放過,剛要指使房里的婆子健婦動手把人趕出去,虞大人卻正好回府,見狀不顧正妻顏面,當著手下幾十號管事婆子,丫鬟奴仆,一味只是心疼護著那有孕在身的外室,還跟藍夫人大吵一架,險把半個屋子都砸了?!?
周文瑾聽罷蹙眉,覺得不可思議。大家族最重禮節綱常,斷斷沒有為了連名分都未有的外室去責難當家嫡妻的。這些甚至會被言官狠狠參上一本,影響仕途。
可又換言說,虞大人對那外室卻是如磐石般的誠心,當真可以為了對方豁出去,連家族名聲都可舍棄……
“虞明徽和虞明靖這兩兄弟年紀只隔了三四個月的光景。那外室在虞府大鬧一場的時候,藍夫人恐怕連胎都未做穩,誰知道是不是跟那外室推搡拉扯下,亦或者在這種屈辱下殃及孩兒。聽說本是對可人的龍鳳雙生胎,那小閨女卻連一歲都未活過,當真讓人心疼……”
袁氏同為母親,念起這些過往時鼻腔一酸,跟著便落下淚來,嘆息道,“只恨那虞大人,就算家里一團污糟,他還不管不顧的體貼外室,甚至讓自己貼身的管事守在府院中,就怕藍夫人氣不過去尋他那心肝兒的麻煩?!?
“要說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若我攤上這些事,想想便要了半條命去?!?
“可明徽不是壞人……就算他生母行為不端,是個心機婦人,也不該把所有怨懟都堆積到他一人身上。”周文瑾心性純粹,見母親說到傷心處時落了淚,連忙從懷中掏出帕子去幫忙擦拭??伤窒肫鹈骰掌饺绽餃亓既嵘频囊幻?,卻是絲毫和母親言語里那位可恨的婦人扯不上關系。
“也不能這么說。既然他和他生母從虞大人那里得了便利,就到承擔相應的后果!藍夫人出身比宣寧侯府還要更尊貴體面,本就是低嫁,還要受這些腌臜委屈,當真不容易……若說她后來刻薄厭惡庶出長子,讓明靖疏遠長兄,也是當然的事。”袁氏被小兒子胡揩的面頰生痛,漸漸也沒了剛才的心酸,只有憶起往事的感慨萬千。
周文瑾聽了一場,若有若無的明白其中曲折是非,有些不滿的喃喃道,“真要有錯,大半也在虞大人身上,藍夫人做什么不和離算了?!?
“哎……哪就那么容易了。”袁氏剛壓下去的憤慨又被周文瑾不成熟的小孩子心性激起,氣的直去擰小兒子的耳朵,“世道對女人不公的很,許男人流連外室,沾花惹草,三妻四妾。女人家受盡屈辱,真要提和離,卻要擔心連累家族女兒的名聲,落下個敗壞門風的笑話。更何況那還是圣旨許婚,就算虞藍兩家撕破了臉,老死不相往來,婚事也不能作罷?!?
周文瑾哎呦喚痛,見母親眼神里生出了薄怒,急忙歪著頭強行做出幾個鬼臉來討笑。
“罷了罷了,說這些你又不懂,等回了京就給你說門親事,有妻有子后才知道擔當。現下你只記住,往后做事務必要拎得清,一時之意雖可發泄暢快,可之后種種因果都是要自己承擔的。有時候就算報應落不在自己身上,也要殃及子女?!?
事到如今,袁氏即恨自己平日里溺愛了周文瑾,又憐自己最小的孩子生性簡單,怕以后不經事,更要為他找個厲害媳婦才好。
周文瑾才不想這么早成親,但他吃侯府的用侯府的,母親是侯府的當家主母,自己好像沒資格挑剔任性。又因經歷了場不大不小的風波,他也不大好意思去違逆長輩心思。
另一頭明徽從包廂里出來時,天已過了正午。
夏日將近,已是春末的午后陽光依舊耀眼奪目。明徽瞇眼抬頭,望著碧空如洗的明媚天際,許久后才回過神來,低頭轉身時遇到不遠處明靖從一輛黑楠木馬車上緩緩下來。
繼上次的不歡而別,兩人已有大半個月沒有見面。明靖嘴角處被周文瑾打出來的傷早已愈合,現下又恢復了那副清貴傲骨,氣定神閑的深沉模樣。
明靖走過來,眸色依舊漆黑的看不出喜怒,語氣淡然,直勾勾的問道,“你答應世子去懷王府當伴讀了?”
想著自己馬上要放下快活自由身去王府里小心安耽的過拘謹日子,明徽打心底發出苦笑,諷刺道,“這等如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就跟做夢一樣,我實在想不出理由拒絕呢?!?
明靖久久注視著明徽,瞧見對方眼底暗淡失落的疲憊和無奈,隨手牽住對方掌心,將人往馬車處帶去,“你別擔心,我有空就去王府陪你。”
“你若真想我放心,告訴我些許高大人的打算也罷?!泵骰諅€子本就要比明靖矮上半頭,猛的被人往前拉扯,踉蹌著便跌撞了過去,越發氣不打一處來。
“是世子主動提出讓你去當伴讀的,閣老也很意外。”明靖見明徽掙扎的厲害,路上行人目光帶著好奇驚異,只好停在馬車旁側解釋。
“懷王也準許?”明徽微微偏過頭去,打心底不想跟明靖有什么目光接觸。也許是他心虛,忽然七竅里開了扇心眼,現下他看誰都心機深重,難免為自己多考慮幾分。
“開春來懷王咳疾又起,已經好些天連話都說不出了。自然也是……默許了吧?!泵骶钙届o的回應。
聽到懷王病重,胃里頓時覺得抽痛,明徽蹙起眉心,沉默的閉上眼睛,長而濃黑的睫毛隨著心緒顫動,臉頰頓時蒼白了幾分。
明靖以為明徽胃疼的毛病又犯了,急忙問道,“世子去尋你,沒給點些可口的飯食?”
“光喝了一肚子茶,現在確實餓得慌?!泵骰諗肯侣淠裆?,眼眶處不由紅了一圈,只捂著胃部不大舒服的上了馬車。
“那我帶你去家新開的酒樓,說是做糕點的師傅,是打蘇州請來的,你定會喜歡?!?
明靖說的自然,明徽靜靜的坐在軟榻上,忽略了那蘇州府,也是他生母徐妧兒從小長大的地方。曾是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娉婷裊裊的絕世才女,整個南直隸都為之動容??啥嗄陙砑移迫送?,如晨霧散盡,沒一人記住她的模樣。
第103章 死道友不死貧道
好在明徽這人有個心里不存事的彪悍優點,簡單而說就是活的積極樂觀,知足常樂。這年頭辦法總比困難多,因為暫時無法解決的煩惱而發愁且還不如主動找點解乏又有趣的樂子。
就比如調戲一本正經的明靖吧!
明靖還真以為明徽胃不舒服的毛病又犯了,將人小心翼翼的攙扶到自己跟前。馬車內寬敞舒適,茶幾上擺著一眼瞧去就知道精巧昂貴的織金香爐,透著龍涎香的味道彌漫而開,周身都環繞在一股無形的富貴當中。
其間還有一盞景泰藍的茶壺里正冒著氤氳熱氣,旁邊配套的茶杯皆是同配色的上品。
“黑楠木的雕麒麟祥瑞紋轎子,鑲金嵌寶的窗牖,御賜的前朝器具。怎么你是從王府出來的?”明徽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伸手拿起茶盞輕抿一口。
“有長進,也學會洞察秋毫了。”明靖容色未變,只是眼波流轉中多了份欣慰,全當是夸獎了。
“……”明徽微微一怔,撇了撇嘴道,“不怕御史參奏你個小小翰林院編修僭越?”
“無妨,是世子見高閣老年邁,身體不適。怕尋常轎子內里不舒適,方才借用的。”明靖也跟著拿起一盞茶,不過他只是掀開杯蓋吹了吹,修長的手指被景泰藍的器具襯托的格外明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