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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桂子,茸金繁蕊,長安。
兩人在街心市井停下,時逢金秋燦日,魚鹽滿市,車馬喧闐。
漆螢去了道袍,換上農家女郎的青布襦衫,綁了與小玉一般的麻花辮,奈何姿容極盛,疏冷至極,如蘭成幽谷,玉生寒潭。
“方才應與那阿婆再借一頂帷帽,遮一遮你的臉?!闭砦⒂挠牡?。
漆螢不予理會,只道:“到了。”
長命鎖上的紅線纏得愈發密匝,濃稠得幾乎辨不清原本的模樣,殘念的催動之下,那鎖甚至如斷弦般微微顫動。
前面是一座石橋。橋下流水東逝,一川玉篁,恍若瑯玕碎影。
這橋半新不舊,與河水交迭之處甚至還未附上厚重的青苔,石闌干上刻著繁復的符文,怪得很。
街角處有茶寮,往來旅人熙熙,漆螢觀察許久,細心挑了一位嘴碎的阿婆詢問與這橋相干瑣事。
阿婆欣然,絮絮說起此事。
“這橋是十年前,一位公府家的夫人捐銀子建的往生橋,你瞧那石柱上的符咒,便是白云觀的道士畫的往生符?!?
“聽人說,這位夫人的女兒在十幾年前走丟了,請道士一算,說是人已遭遇不測,但那女郎只三四歲,不認得回家的路,頭七不回魂,往生路便不好走,所以才建了橋,刻了符。”
“阿婆可知那女郎家世姓名?”
阿婆想了半晌,倒沒記起,起身道:“你放心,還沒有我不知曉的事,你且等等,我這就回家,左鄰右舍,非得問個明白?!?
阿婆腿腳利索,一刻鐘后便回了茶寮。
“打聽明白了,說是安定郡公膝下唯一的一位女郎,名喚程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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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郡公?”枕微嗤嗤冷笑。
說起來,百年之前她也算是出身簪纓望族,可她骨子里生的傲氣,瞧不上這些鐘鳴鼎食、履絲曳縞的貴物。
枕微做鬼后,遠離活人的爾虞我詐,腦子未免單純了許多,后知后覺地想起來,身邊這女郎竟與皇族同一姓氏。
瓊澹山上普普通通的道姑,怎會遭人如此咒恨,恨到鎮壓她死后的魂魄,連往生投胎的機會都不給。
“漆螢,你真是道姑嗎?”
枕微猶疑不定。
“真的?!?
“你可知是誰害得你?”
“知道。”
漆螢知道,但對往事緘口不言,枕微擺擺手,左右是自己救的她,她什么都不圖,只求漆螢能為自己報仇雪恨。
傷她魂魄的女人非平庸之輩,要尋她的仇,少不得借一借這安定公府的東風。
枕微陷入回憶,殘存的一點惡鬼穢氣外溢,招來了不少鬼物。
月升中天,許多清晰的、不清晰的鬼魂朝這邊匯聚起來。溺死的、病死的、被腰斬的,一時百鬼夜行、鬼影幢幢。
不知是哪位的眼珠蹦出來,骨碌碌滾到漆螢腳邊。
漆螢拽了拽枕微的頭發,提醒她勿要發瘋,招惹麻煩。
枕微冷靜下來,惡狠狠地瞪了藏在角落里小男鬼一眼,嚇得他連連后退,只是那鬼息實在誘人,小鬼逃跑之前,眼疾手快地吞下一大口黑氣。
如此,小鬼的輪廓又清晰不少,依稀看得出是個少年小郎,因溺死而漲大的皮囊,逐漸在恢復成正常大小。
枕微的目光落在他的衣物上。
這小郎,好像還是個宮里出來的內侍。
人言惡鬼青面獠牙,實則不然,鬼息充裕的鬼物,幾與活人無異,正如漆螢在日光下雪玉似的肌膚。
逃到若無河時,枕微煉化的鬼息已所剩不多,魂魄遭受重創,猶如破了洞的麻袋,裝進去,卻留不住,索性全部給了漆螢。
枕微可惜,“從前我也如你這般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