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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顏宥翎言簡意賅地對著話筒回應了幾句之后,朱悠奇看見她如預期般地朝自己的方向走來。「悠奇!」
「翎姊……」他連忙從椅子上起身,動作跟表情都顯得侷促且不安。
「剛才部長來電說,曹文諫的右小腿有一度的燙傷,目前情況雖然已獲妥善的照護,但仍須住院觀察一兩天——」說到這兒,顏宥翎的神情忽然變得不甚諒解,「悠奇,部長說……關于曹文諫的解釋,他說是你將他推向熱水壺,事后還見死不救,到底是怎么回事,悠奇?我知道事情一定不單純,你也并非如他們所說的那樣,對吧?」
朱悠奇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知道若是說出事情的原委,一定能夠以正當防衛為自己洗刷罪名。可是,一旦事情的真相揭露,自己的性向必定引起爭議,要是曹文諫再加油添醋的借題發揮,鬧到最后的結果,便是自己落得尸骨無存的下場。
為了清白而丟了工作,這樣的賭氣并不是明智之舉。
「很抱歉,翎姊,我想我現在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顏宥翎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既然你不想說,那我也不勉強,不過請記得明天得把你的那一部分稿交給我!」
朱悠奇無力地點點頭。稿子的部分是沒問題,只是令人頭痛的是,在經過了中午的那一番波折之后,辦公室里頭竊竊私語般的聲囂便一直沒有停過。
比起曹文諫所遭受的創傷,對于朱悠奇的見死不救更讓他們驚愕不已,進而議論紛紛。
儘管朱悠奇不斷說服自己那完全是曹文諫咎由自取,然而輿論的壓力、眾人毫不知情的評判、以及那些趁虛而入的罪惡感,卻逼得他不得不動搖原先的立場、開始自我譴責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中,曹文諫雖然請假未到公司來,但是有關肇事那天所發生的詳情,卻一直被某些霧里看花的同事們半拼半湊地傳佈著,再加上另一位當事者始終保持著沉默,于是所有不利與不諒解的矛頭,無庸置疑全都指向了朱悠奇。
儘管那些不怎么和善的眼光是與日俱增,然而朱悠奇依舊堅持不去探望曹文諫,也絕不說抱歉。
如此高度戒備狀態的相處氣氛,以及找不到宣洩出口的工作情緒,讓他深怕或許哪天自己就這樣崩潰——不過在那之前,他還是會盡到自己的本份,把該做的事都做好做完。
在燙傷事件過了一個禮拜之后,這一天,當朱悠奇看到顏宥翎面帶凝色來到自己的座位時,他突然有種大難即將臨頭的不安。
「悠奇……」講話一向簡潔有力的顏宥翎,此刻竟然出現了難得的猶豫不決:「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我還是必須跟你傳達公司的旨意,基于你的失當行為,上頭決定將你調到南區門市部,你知道,就是現場銷售員……」
顏宥翎把話說得很委婉,朱悠奇其實心里早有準備,卻還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這幾天以來他一直在回想,假如那一天曹文諫沒有來強吻自己,或是他吻自己的時候自己沒有多作抵抗,又或者是抵抗的時候受傷的人是自己,那么是不是一切的結果,就能變得不一樣?
但是不一樣的結果又能如何呢?終歸到最后,自己還是得去承受那些不應是自己該去承受的罪孽不是嗎?
又憑什么自己非得去承受這些罪,要為了那些非出己愿的事而受到牽連呢?
愈想愈不甘心的思維,已經嚴重到影響自己的情緒控制。要不因為隔天是周休假日,朱悠奇實在沒有把握能夠按捺得住自己那欲闖進部長室里找人理論的衝動。
然而不管有無去跟部長理論,下個禮拜一,他仍舊擺脫不了得到門市部去報到的命運。
今天下班前,朱悠奇辦妥了交接的事務,將辦公桌上屬于自己的東西都清空,然后,跟顏宥翎說了些道別的話。說道別是有點夸張,畢竟日后還是會因為公事而再度碰面的。
重點是在于,好像除了顏宥翎,這里似乎也沒有誰,值得他這么情深意重地道再見了……
顏宥翎是個能力很好卻又內斂的前輩,雖然行事作風嚴謹,也不像曹文諫那么健談且具親和力,但是在需要她關照的時候,她猶是會毫不吝嗇伸出援手的。
就事論事,不因為某一人的片面之詞就斷定另一個人的好壞。就像針對自己讓曹文諫燙傷一事,縱然她嘴上不說,不過朱悠奇卻看得出來,她其實是相信自己的。
光憑這一點,就讓朱悠奇對于今后將不能再與她共事而倍感惋惜。
伴隨著漲若無窮的鬰悶,朱悠奇倚著身后這望似無盡的暮色,黯然沉浸在被真理流放的孤獨里。說來也諷刺,難得能夠在家坐下來好好欣賞窗外眩人的景致,卻是在這般沉重的心境下。
絕望,宛如一股無形的超重力,拖著自己不斷地往下墜。正想吶喊呼救之際,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緊接著就是一抹溫熱,從眼皮的部位傳導至感覺神經。「誰?」
「噓、別動!」
熟悉的聲調,自朱悠奇的耳邊響起,他發現自己欲發問的嘴巴,被人塞進了某種東西。
「先別看,吃吃看這是什么滋味……」
本來還在擔心是什么歹徒闖進家門,用槍抵住自己的嘴巴,爾后聽得身后人這一發言,朱悠奇霍然提防的心,這才松懈了下來。
情況大概是,剛回到家的夏理紳偷偷從背后用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拿了一塊最新出爐的測試品給自己吃,然后要自己猜猜那是什么玩意兒。
「呃、西印度櫻桃……」放進嘴里的東西入口即化,帶點酸甜的香氣,朱悠奇猜想那應該是塊櫻桃口味的慕斯蛋糕。
「嗯,你很厲害,什么都難不倒你的嘴巴,那么接下來就試試這個吧!」
夏理紳依舊摀著自己的眼睛,湊上了他所謂的下一個甜點。只是這一回,除了和有草莓味道的濕滑觸感,還有一陣陣噴向鼻腔的熱氣……那種舌頭被攫住不放、甚至還引發嘖嘖聲響的感覺,朱悠奇再遲鈍也能明白,夏理紳正在對自己做什么!
接吻這種事情對朱悠奇來說并非不尋常,但現在的對象可是夏理紳,是那個在不久之前還對自己恨之入骨的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