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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霎時就愁云慘淡,很是惶恐:“夫子要趕我走?”
“你也見了,京外危機四伏,還有更多險惡你不曾遇見,這趟乃是要入虎狼之穴……”白行簡試圖跟她講道理。
“可我有影衛,我不怕!”
皇家影衛確實厲害,神出鬼沒,所以持盈這一路才沒什么風浪。雖然親眼見過這幫活在暗影中的影衛身手,但白行簡認為總有影衛顧及不到的地方,保護不了的時候。而持盈一旦沒了保護,便與一只待宰小羊羔無二致。
“陛下鳳君怎么肯讓你出京?”這是白行簡想不明白的。
持盈低頭捏花生:“母上罰我禁足,我收拾包袱趁夜逃了,順便偷了父君的照夜白,一路出了宮。后來父君母上發現我跑掉了,就遣了影衛跟來保護我,還給我系了鈴鐺。”
關于持盈的一系列反常舉止,白行簡不好深究,只稍微訓斥一句:“你是個儲君,不可如此任性!”
持盈不想聽這種論調,他們總是說她任性孩子氣,讓她很不服。為什么人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就被訓為任性?不開心的儲君殿下背過身去蹲著,留給白行簡一個昭示著“生氣了”的背影。
白行簡忽然覺得自己說的都是廢話,他訓誡儲君的話,她什么時候聽過?既然不聽,又何必再羅里吧嗦?再說這個年紀不任性,留待什么時候再任性?待她將來登基了,處處身不由己,何談任性和自由。那時才是真可憐。這樣一想,便覺得話說重了。白行簡指間捏開了花生殼,倒出兩粒粉衣包裹的花生米,越過持盈肩頭,遞到她面前。
持盈正后悔背過身就沒法吃花生了,花生就送來了,她毫不猶豫抓過他手里的花生米,送進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又脆又香。
“好吃嗎?”
“……好吃。”
肯說話,便算是和解了。
☆、第49章 夫子的醫術
郡守待客熱情, 宴席豐盛,歌姬作陪。酒宴設在水邊,池中盞盞蓮燈,頗有漁舟唱晚的情調。絲竹管弦, 紅牙檀板, 奏金鞍玉馬, 彈宮鶯長生, 歌流觴曲水,詠曉風殘月。
化外之民如馮聊,宮禁之中如持盈,都從未見識過民間宴樂,趴在宴桌邊聽得陶醉癡迷, 樂不思蜀。侍女們伺候在側, 替馮聊滿了七八杯酒。相比之下,白行簡身邊無人問津。雖然郡守老爺有吩咐, 這位太醫丞才是貴客中的貴客, 美貌侍女一開始便圍繞其身側,奈何此人不好伺候,敬酒不吃罰酒也不吃,這肉不吃那魚不沾,完全不知其喜好,便無從入手,尤其態度極其冷漠,坐在宴席上座無人敢靠近。
馮聊喝上了臉,取了杯新酒,端到持盈鼻子下,誘惑道:“花雕酒,很香的,不嘗嘗?”
酒香入鼻,持盈心中一動,一手抓的雞腿停在半空,猶豫地盯著酒盞:“我爹說小丫頭不可以喝酒……”
馮聊一揪她粉嫩的臉頰:“可你都已經是個大丫頭了!”
持盈被蠱惑,握住酒杯,抿了一口,味道略古怪,本著探索的精神,咽一口,再一口……
馮聊很得意,得意忘形的時候忽然感到側后方一道目光如冷箭射來,她打了個激靈,酒醒了一半,扭過頭去看是哪個混賬,于是就對上了白行簡一雙過了冰水的眼睛,要將她盯出兩個窟窿似的。
馮聊覺得這是挑釁,待持盈品嘗完一杯花雕,她又給斟了滿滿一杯:“團團,你知道嗎,女人喝酒要比男人豪氣才能彰顯我們女人的不俗,才能從氣勢上將臭男人們壓倒!”
持盈視野有點模糊,捧著些微發暈的頭,不解其意:“為什么要壓倒臭男人?”
“因為臭男人瞧不起女人!”
“誰敢瞧不起咱們?”
“比如你夫子。”
“夫子不是臭男人。”
“難道是香的?”
“不香,有點苦……”
“好了不要在意這些細節,總之呢,我們要做與眾不同的女人,就要喝得豪爽一些,比如這樣……”馮聊仰脖子一干而盡。
持盈見了,覺得確實非常豪爽,有樣學樣,也仰脖子將酒傾倒嘴里,準頭不太夠,一半灑去衣襟上,一半灌進喉嚨里。
先前不知道她們在嘀咕什么,白行簡沒敢大意,視線一直聚焦。若儲君只是想嘗嘗酒,他沒法勸阻,但這個一飲而盡的架勢完全超乎他的預期,頓時便不能坐視。
持盈豪飲后,整個世界都糊成了一個圈,在她眼前打轉,越轉越快,她一頭栽進一個泛著苦味的懷里,身體騰云駕霧輕飄飄。
白行簡抱了持盈后,對眾侍女道:“撤宴!”
馮聊伸出長臂撈了幾壺酒在懷,白行簡舉杖敲翻她臂彎里的藏品,啪啪數聲,全碎地上,花雕流出一條小河。馮聊大怒,拍案而起,就要跟白行簡杠上。她袖子才擼一半,白行簡手杖一撩,點她膝上,她半條腿發麻,身子一矮,趴凳子上,爬不起來。
持盈醉成個酒釀糯米團兒,黏在了白行簡懷里,其沉甸甸可想而知。龍泉離了宴席,趕來準備從白行簡手里接過持盈,白行簡杖指趴在凳子上的馮聊:“把酒鬼帶去她房間。”龍泉領命,抗起醉成爛泥的馮聊往屋中轉移。
侍女們收拾宴席已到尾聲,白行簡低頭看一眼懷里,持盈已成酒釀燒團兒,兩頰紅撲撲,散發著花雕的味道。這孩子可真容易被人往溝里帶,他嘆氣。一步一艱難地送她回房。
兩人房間依舊是相鄰的安排,給她脫了鞋子,扒掉被酒打濕的外衣,醉團兒塞進被里去,白行簡感到去了半條命。關好門窗,他出得房來,打量夜里四下環境。歌姬散去,蓮燈未熄,池塘偶有蛙鳴,對面女眷房舍沉浸在寧靜祥和中。
方才的喧鬧可曾打擾對岸?郡守為何將外客安置在后宅,緊鄰女眷?既然他已作客,郡守府的小姐為何還不露面?這樊勝究竟是急還是不急?被盜走的行囊是否找得回來?
諸多疑惑堵在心口,白行簡預感事情不會簡單,只求明日便能迅速了結此事。
夜里闃靜,白行簡帶著滿腹心事睡下。
不知什么時刻,隔壁房中持盈的尖聲哭叫將他從淺眠里拽出,幾乎同時他便掀被而起,取過手杖,快步趕了過去。睡前他安頓下持盈后,替她帶上房門時做過手腳,此時急匆匆趕過來推門,他注意到做過的標記并沒有被動過。
闖入房間,持盈坐在床上抱著被子哭成一團。聽見動靜,持盈驚恐抬頭,見來人是白行簡,情緒便繃不住了,在他趕到床邊時連人帶被子滾到他懷里去,章魚一樣將他牢牢抓住:“夫子嚶嚶嚶……”
白行簡被嚇一跳,連忙將她接住,摟住她后背,輕拍:“發生何事?做噩夢了?”
“有、有鬼!”持盈使勁往他懷里鉆,同時縮成小小一團,身體一直在顫抖。
接受過昭文館教育的皇二代,天命之子,竟然是個唯心主義論。白行簡一面順著她的背輕撫,如同給炸毛的貓順毛一樣,一面委婉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嚶嚶!子錯了!真、真的有鬼!我看見了!”持盈很激動,顫抖個不停,顯然十分怕鬼,趴在夫子懷里不敢睜眼。
不解決掉這個鬼,恐怕她是平靜不下來。白行簡抽出手,點燃火折子,照亮房中:“你看看,這里什么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