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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陳述事實,但總有點推脫之嫌。不過,他肯隱晦地解釋,持盈姑且接受這個推脫的說辭,但并不代表她對自己被指責為掃把星而釋懷。
“煙花照亮夜空,也照著夜里的每個人,這不是讓盧杞不要大意地來捉我們嗎?”最討厭什么史書的賢王掏掏耳朵,打斷這師生二人莫名其妙的學術探討,道出對白行簡此計的不解。
回應他疑惑的,便是下一個異象。卿月樓前,忽然下起了花雨,仔細一看,原來是眾多青樓女如散花天女,憑欄拋灑各色花卉。
“得花者,可入樓免費品茶品酒品美人!”卿歌闕當樓宣布免費體驗計劃。
眨眼間,便是喧囂一片,搶入樓前奪花的行人如潮,仿佛一個大集市。
賢王把持不住,就要一個箭步竄出去搶花,被豆包兒拉住了:“舅舅別鬧,趁現在,趕緊走啊!”
時機已到,白行簡也不耽擱,領著三位金枝玉葉從人群中穿梭,怕他們走散,特意交代:“跟緊我,別亂跑……”話沒說話,視野里陡然空了一塊——持盈不見了。
雖然是預料之中,但未免來得太快了!他忙將視線四下巡視,身前左右全是人潮,全不見小禍害人影。他如同立身激流,被沖撞來去,被迫接觸了無數人,手背瞬間泛了紅,空氣混濁,各種味道交織也讓他呼吸困難。
“不要逗留,一路往東,到半里外的老柳樹下等我。”他迅速交代二人,轉頭去尋持盈。
豆包兒拉扯著不甘心的賢王,從推搡的人群中擠出去。
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揮汗成雨,揮袖成云。白行簡有點暈眩,頭上爆出冷汗,一線清明迫使他支撐著意識,萬一儲君遇到歹人……
不該出這個主意,還是不該讓她自由行動,他已經分不出心神去想清楚。空中不斷有鮮花灑落,落地后片刻便被碾壓成泥,慕色而來的人潮源源不絕,要在汪洋之中尋覓一人,這份挑戰,他看不見一點贏的希望。
卿月樓外的某個隱蔽角落里,御史臺主盧杞正因煙花照明而欣喜,誰知形勢陡轉,人海橫流,再犀利的視線也無法鎖定目標。
“娘的!這要不是白行簡搞的鬼,本官就不姓盧!你個心思陰沉的男人,壞到骨子里了!活該單身曠男一輩子!”抓住宿敵把柄的豐功偉績功虧一簣,御史大夫怒罵死對頭。
跟班小御史沒敢說,臺主你自己也心思明朗不到哪里去,何況也是單身曠男。
曠男何必為難曠男。
☆、知色慕少艾
置身人潮,白行簡閉上眼,從渾濁雜亂的氣味里分辨持盈身上獨特的香味。
這種事當然不容易,需要精神非常集中,短時間內提升嗅覺靈敏度,極為耗神,卻也是眼下最便捷的方法。滾滾濁浪將他淹沒,夾縫中熟悉的一縷幽香,自遠處曲曲折折微弱飄來。
他睜開眼,眼前一片暈眩之光,穩住身形,定了方位,他逆人潮而行,邁一步被擠退三步。便是這樣鍥而不舍,才在人群里發現那個渾然不覺危險還在彎腰撿花的倒霉孩子。
并未橫生是非,這是唯一放心的。令白行簡氣惱的是她竟為撿花而孤身落入陌生人群,毫無安全意識,太不知輕重!他怒氣隱隱站到了她面前。
持盈胳膊里抱了一大抱花,猶不滿足,在地上的花被人踩爛之前搶救花朵,伸手正要去撿的一段花枝忽然被人踩住了,衣擺樣式眼熟,旁邊戳在花瓣上的棍子也好眼熟。順著往上一看,持盈仰著熱出汗的臉:“夫子,你跑哪里去了,我一轉眼你就不見了。”
這話竟叫她搶了,白行簡壓著怒火:“不見了不知道找人?還有閑心在這里晃?”
語氣里迸射出的火星被持盈敏感地接收到了,鼻子一抽,她委屈了:“我準備撿了這些花就去找你們,我知道回去的方向,你們在人群外等我就可以了嘛!”
竟然有女人少有的方位感,白行簡有點意外,雖然她自有安排,但這個不顧忌別人,只一味任性的毛病,依舊令人火大:“你在人群里走失,誰能放心只在外面等你?萬一遇著歹人呢?你能應付?”
“豆包兒和舅舅不就放心在外面等我了。”持盈沒見著白行簡身邊有那兩個家伙,所以很顯然是這樣。毫無邏輯地對她發火,她委屈得眼淚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轉,“歹人無緣無故干嘛找我麻煩,夫子怎知我不能應付?”簡直太無理取鬧!
“……”白行簡氣得啞然無言,提起她胳膊,便往人群外擠。他完全不想同她講道理,趕緊送走方為上策,不然他在這渾濁空氣里會氣到暈眩。
持盈被拖著走,不能繼續撿花了,雖然很可惜,但她同夫子力量懸殊,做對抗不明智,她放棄抵抗,卻不忘記護住懷里的花。人群推搡,竟有一些女人混入其中,于是便有不少登徒子渾水摸魚,不時傳來女子被咸豬手揩油的罵聲與扯皮聲。
白行簡擔心持盈遭遇這些,把她給提到身側,拿胳膊護在她外圍。縱然有這些保護措施,青樓附近的浪蕩子不乏其人,持盈又是招惹眼球的體質,便有幾個好色之徒故意擠過來,往持盈身邊擠,趁機上下其手——嗯?為何會摸到堅硬的東西,還挺長的樣子?
接著便聽一聲悶哼,瞬間被淹沒在鼎沸人聲里,同時,好色之徒弓起了腰,從此人道無力。
白行簡出手自然快準狠,收回手杖也是不著痕跡,整個過程,持盈還完全無所知覺,壓根沒注意到身邊兔起鶻落的變故,也想不到就在咫尺之間,別人的人生軌跡已然改寫。
鉆出人群,趁著煙花漸消的夜色,白行簡一直拖著持盈到約定會合處。
持盈全程不開心,白行簡抓著她手臂就跟拎只兔子似的,懶得同她講一句話,也完全不顧她的情緒,冷冰冰的一個人。
兩人的腳步聲驚醒了柳樹下席地打盹的豆包兒和賢王。
“夫子,團團,你們可算來了!”豆包兒揉揉惺忪睡眼,爬了起來。
“咦,誰欺負團團了,好像不開心的樣子?”賢王伸展腰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白行簡松開早就麻木掉的手,這一路拖著個不完全配合的家伙,身心俱疲,連說話也有氣無力。
“請三位殿下立即回宮。”
持盈趁機表達不滿同時給他出難題:“我的腳都走疼了,才不要再走路!”
回應她的,是一輛馬車自夜色里疾馳而來,不遂她愿的是,這輛奔來的馬車停在了柳樹下,用意顯然。
“三位殿下請登車。”
豆包兒和賢王不客氣地爬上了車,有代步工具,樂得逍遙。持盈沒辦法再挑剔,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回去,便將懷抱里撿來的花遞到白行簡漠然的面孔前:“這些花給夫子。”
白行簡一愣,沒接:“我不喜歡花。”
持盈堅持不懈:“可這些是蘭花,蘭臺不都是種的蘭花么?”
賢王趴在車口探頭看,豆包兒也探過頭來,兩人都覺得這幕送花和拒花有點詭異,但對于后續會如何發展莫名有些期待。
白行簡臉色十分不好:“你也知道蘭臺都是蘭花,又何必在人群里爭搶,為這點小花搭上自己的安危,這便是身為儲君的取舍?”
持盈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說得這樣嚴重,明顯是小題大做,借題發揮,就是憋了一晚上要找個借口訓她而已。持盈不喜歡他總是把她當頑劣小孩訓,所以瞪著他,眼睛里包滿了淚水:“我想怎樣就怎樣,不要你管!”
圍觀群眾豆包兒驚道:“團團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