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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十一世紀穿回平安時代從嬰兒長起,薛苗一開始難以接受,于是死命拒絕奶娘哺乳,結果差點就這么餓死去見了天照大神。受到教訓的薛苗不敢再消極抵抗,只好振奮精神重新開始人生。反正這輩子穿成了個衣食無憂的大小姐,有身份有地位,想想也不算太虧。畢竟她在原來的世界完整的尸體都沒留下一具,現在不僅又活了過來,還投胎投得不錯,也算是意外之喜了,何苦再要死要活地矯情?
往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人哪,到哪兒都要頑強活下去不是嘛。能活著干嘛要去死。
抱著這樣積極健康的信念,薛苗接受了新名字新身份,并打算努力在小日本的地界上活出風采。
但是,她低估了平安京的腐敗,低估了貴族的驕奢淫逸,也低估了人的惡性可以到達怎樣一個程度。
寒河江家族是實力強盛的權貴,癸虛留的父親寒河江平志則是本家的二老爺,掌握著家族近半的權力,至于剩下一半則在他兄長手上。兄弟二人面和心不合,個中齷齪難以言盡。癸虛留的母親并非出身高貴的氏族之女,恰恰相反,她是一名名滿京都的舞姬。這件事在當時可以說是轟動一時的,一個低賤的舞姬竟然成了權貴世家的正室,其他貴族即便不屑,但想起寒河江平志的前兩任夫人之死都諱莫如深,再不敢對寒河江家事置喙。民間則對寒河江家大肆贊美,反倒為寒河江平志引來美名。癸虛留覺得,這就好比吳三桂娶了陳圓圓,顯得接地氣的同時給予了人民大眾茶余飯后豐富的談資,鼓勵了自由戀愛的風氣,順帶也鼓勵了一干欲求榮華富貴的女性的野心,可謂皆大歡喜。
可事實上真的如此嗎?
癸虛留的嘴角彎起了一個涼薄的弧度,她的眼睛黝黑沉靜。
紅得刺目的楓樹上,又一片紅葉飄落了。
如斯凄美的紅楓啊,這么熾熱而熱烈的顏色,哪怕凋零也仍舊紅得動人心魄……
可是,紅得再艷麗也掩蓋不了它已經死了的事實。
它很快,就會和骯臟的雪水混在一起,零落成泥了。
癸虛留終于動了,她不再去看這滿園唯一的景色,而是微微仰起了頭,看向庭院上方的天空——
曀曀其陰,虺虺其雷。
沒有風聲,沒有雷暴,卻能從頭頂這方寸天空聽聞風雷之勢。屋宇樓閣擋住了遠方,圍出了一個扁平的口,仿佛下一秒就會發出謔浪笑敖,將人生吞入腹。
癸虛留放在地板上的手忽然握緊了拳頭,她的目光始終沉靜,稚嫩的面容不見絲毫稚氣。
終有一天,這方寸中,再不能困住她。
她一定……一定要離開這鬼地方!
「癸虛留小姐,辰時到了,里夫人傳膳。」
身后的禁閉的障子外侍女平淡恭謹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響起。
頓了頓,癸虛留放松了雙手,意興闌珊地收回了望向天空的視線,等到那個聲音又不緊不慢地重復了一遍相同的話后,她扶著門廊的柱子慢慢站起來,拖著這一身累贅的衣服晃晃悠悠離開了庭院。
寒河江府很大,分有內外邸,女眷都住在內邸。癸虛留的小院在內邸的東面,是個平日里無人問津的小角落。自她來到這個時代后,所走的最遠的距離,就是從她的院子到里夫人的寢殿,除了每月三次的早膳請安,她不被允許離開自己的院子一步。院子里的侍女仆從共計十二人,貼身伺候者四人,其余各有分工,做些粗活雜役,幾乎從不在主子面前露臉。
癸虛留不喜與人同處一室,除日常所需的穿衣洗漱布菜等服侍,侍女們非得傳喚很少主動進入內臥,這也間接導致了她的院子不論白日黑夜都是一片死寂。其實,癸虛留上輩子的時候不說熱情開朗,至少也能算得上是個樂觀溫和的人。
但這個寒河江府,有如一張用一片片鴆羽織就的光怪陸離的被服,將人裹著、罩著、緊緊地壓著,然后人窒息了,死了,它把尸體也一起化掉,嚴嚴實實地捂住爛掉的尸水爛肉,混著能熏出三里地去的腐敗臭氣集腌臜之大成,而外表光鮮依舊。
每一日,都是意志的消磨與精神的苦難。
癸虛留放下木箸,一邊用絹帕輕輕揩了揩嘴,一邊抬頭看向上首坐著的華服女人,幾上還有許多精美的小吃完全沒人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