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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我在書房里臨帖,遠遠就聽見后院里亂成一團。阿爹在書房門口焦急踱步,卻不敢靠近后院。我開始并不知他們在慌什么,晃神間看見窗臺上的蘭花開了,便在帖上多寫了一個蘭字。然后有個丫頭氣喘吁吁跑來:“老爺,是小公子!夫人又為您添了位公子!”
父親喜出望外,進屋一把抱起我:“均兒,你有弟弟了!”
阿答在一旁笑,卻說:“均兒小小年紀就能辨物寫字,真是不可多得。不如,便給阿弟取一個蘭字罷。”
但是我的阿弟最后并沒有叫做梓蘭,他叫周梓言,志學那年表字庭蘭。他不甚喜這個表字,一說是像女娃,又說像戲子。可我甚喜他的表字,因為那總讓我想起他來到我命中的那一刻,春日的午后,開出了一朵幽蘭。
那是最愜意的一段光陰。阿答教我讀書習字,我教阿弟滾草叢攀花枝。阿爹訓我們淘氣,卻拗不過阿答的縱容寵溺。阿娘和阿嬤只是笑,她們笑阿答阿爹一樣的脾氣。
改變從二姨太嫁進府里開始,然后是三姨太。三姨太叫蓮生,據說是山那頭一個戲班子里來的戲子。阿娘和二姨太總是恨她,我不知是因她是戲子,還是因為她生的美,抑或是因為三姨太來后,內院的天井便開滿了荷花。
可惜周家內院的荷花只開了兩個夏季。三姨太死后,阿娘就命人清掉荷花,養起了錦鯉。
沒有了滿池菡萏,隨后一年的夏天我竟有些不習慣,中元節邀了幾位族弟出游去隨鄉看社戲。庭蘭隨阿娘一貫不喜戲子,只是留在家中讀書。那時的我從未離開家中多日不見阿弟,此次出行開始本無知覺,但后來卻甚是思念起庭蘭來。
也就是那次出游,我遇到了花寒方。他是花蓮生最小的弟弟,他告訴我他姊姊最喜歡。我失笑,三姨太不正是自縊在西廂的窗欞上嗎?
因為花寒方,我終于不再想著庭蘭了。后來幾位族弟打趣說:“梓言若知有個戲子的笑靨與他有五分相似,必會暴跳如雷吧?”回憶起來,庭蘭那么討厭寒方,或許也有這樣的原因吧。
那年夏季出游回來,我便時常與寒方見面。午夜夢回驚醒之時,我才明白自己不過是在飲鴆止渴。
我的心里住著一只鬼。它或許是在那年七月十五中元節鬼門大開那日,鉆進了我的心里。
它每日在我耳邊竊竊私語,它每夜在我的夢里翻山倒海。它總是在我的心底嚎叫著一個名字:庭蘭,庭蘭,庭蘭……
而周庭蘭,我的好弟弟,逼死了我的寒方,抽走了我當時最后一塊浮木。他完全繼承了阿娘對戲子扭曲而執拗的偏見,在阿爹和阿答面前狠狠數落了一頓寒方的不是。我從未想過寒方竟也是如此執拗,他早看穿了我心中的鬼,他求不得恩愛的假象,他恨我。他一頭撞死在前廳的柱上,不是怕羞辱,不是受不住恥笑。他只是恨我贏不了心中的鬼,他只是恨他自己對我還存希冀。蓮生死在她的怯懦,寒方死在他的爭求。
但我永遠忘不掉阿答在寒方死后看我的那一眼。他奢求、他悲憫、他失望、他憎恨,他甚至開始想放棄了。那日他把我叫到書房,告訴我家族的詛咒,以及我禍害家族的兇煞命數。
“亭勻亭勻,阿答望你以后知妥帖,懂進退。”我回想起那年阿答的話,突然懂了。
不過是短短光景,我便也猶如那下了龍庭的皇帝一樣,從天上跌落到地上,摔得幾乎粉身碎骨。
我開始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