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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后,艾里斯·波依爾終于成功實施了她的第二次自絕計劃。理論上,資產無法自絕。她們的裝置里有對生理指標的即時監控、有令她們瞬間喪失行動力的控制機制。伊利亞曾經給艾里斯的項圈與腰封與腕踝環,甚至可以視艾里斯的體征與行動對艾里斯應急地注射藥物——尤其是用來阻止艾里斯第二次自絕嘗試的藥物。
“然而,近十年過去,艾里斯頸上的項圈已經換成了輕且儀式性的。除了頸上與乳與私處,她也不再戴資產的裝置。在一些意義上,艾里斯已經是伊利亞的夫人。艾里斯熟悉官邸的監控、仆人、守衛、警備,熟悉伊利亞,熟悉伊利亞給她安排的醫生,熟悉伊利亞給哥德爾安排的醫生,熟悉伊利亞與伊利亞的一切屬下的日程。這個國度的諸種事,只要與資產制度無關,伊利亞幾乎都不會避開同艾里斯講,也會允許他篩選來與艾里斯社交的眾人與艾里斯講。伊利亞也沒有限制艾里斯讀化學與醫學的書。
“于是,在某個伊利亞隨同王室出訪國外、休暫時去諾斯蘭邊境的當口,已經提前幾天開始秘密服藥的艾里斯執行了她最終的計劃。她過量用藥,死亡在了某個伊利亞終于即將回官邸、休已然返回霧晞城的時刻。如此,第一時間獲取艾里斯的死訊、并且能采取措施的人,一定包括伊利亞與休。他們將阻止資產管理委員會對艾里斯的死亡發難。
“在生命的最后幾天,艾里斯設置了一個死后觸發的開關。只要她在每天白晝與黃昏來臨前的那一小時不碰,開關就自動開,將艾里斯的遺言發給休·波依爾、伊利亞·蘭卡斯特與薩拉芬·維爾。
“艾里斯本想錄影像,但她找不到足夠安全、明亮與體面的,躲開監控的,錄這種作為資產屬于絕對反動的素材的契機。所以她僅留下聲音與一段文字。
“‘我已經活得足夠好。我愛的人們在這個國度權傾朝野。我的孩子未來將實質上統治這個國度,諾斯蘭。我已經做過太多事。哪怕是平行世界里那個沒有資產化的艾里斯·波依爾,也不會像我一般有在這個國度的接近權力巔峰的位置的冒險。’
“‘可是,我依然選擇死。’
“‘因為我無法接受本體論上的不人。’
“‘我無法接受本體論上的不人’是艾里斯第一次自絕時也說過的話。第一次自絕、艾里斯抽出她悄悄預先從哥哥休的大衣里摸到的折刀前,她在伊利亞暫避、她與休獨處時如此解釋她那時的狀態,聲調安靜而有被壓抑的破碎。第一次自絕后,被救活、在重傷恢復的病房里時,艾里斯也對同時在場的休與伊利亞皆提過如此一句,用于簡單陳述她自絕的動機——隨后,她清晰而誠懇地表示了她已認清現狀,感到遺憾與抱歉,將認真彌補她的沖動自盡行為給伊利亞與休以及艾里斯本人導致的諸多絕大麻煩。
“艾里斯的第一次自絕不是一次死亡嘗試。它是一次用與艾里斯相關的、艾里斯所做的最極端的事件刺激休·波依爾與伊利亞·蘭卡斯特、誘導他們認清一些事、試圖推動他們采取一些做法的嘗試。
“當年的艾里斯希望伊利亞與休被她的‘幾乎死’觸動。或許,他們可以經由這種高強度的沖擊而理解艾里斯,知道她真的、真的不想當資產,知道她需要與希望成為,至少相對伊利亞與休而言的,本體論上的人。
“休被觸動了。伊利亞也一定認識到了。可是休已經在艾里斯二次資產化時就把艾里斯送給了伊利亞,因此伊利亞才是艾里斯的主人。
“而伊利亞是一個無法第一視角感知到何為‘成為本體論上的不人’的人。他能理解艾里斯作為人的需求。他能理解,如果他不滿足艾里斯的需求、如果他不善待艾里斯,艾里斯的狀態就會出事情,艾里斯就無法陪伴他工作。但伊利亞只能做到理性的而非感官的共情。
“其實休也無法第一視角感知到何為‘成為本體論上的不人’。因為,就像伊利亞,休亦從未當過資產。然而休能共感妹妹的痛。
“‘我死后,’艾里斯在遺言中繼續說,‘要葬禮、墳墓與墓志銘。資產將被回收;或許你們因此留不下我任何的骨;而且,理論上,資產不是人,所以我好像沒辦法有合法的葬禮與墳冢。但我要一個,私人的。’
“此時,休·波依爾與伊利亞·蘭卡斯特已經相當于作為共同的次位共治諾斯蘭數年。在他們之上,有人,不過那是將隨著年邁而退下、將被更年長的休·波依爾與伊利亞·蘭卡斯特取代的人。艾里斯沒有理由認為,哥哥與丈夫將找不到辦法滿足她的遺愿。
“‘艾里斯·波依爾的葬禮僅請伊利亞·蘭卡斯特與休·波依爾參加;不要哥德爾·蘭卡斯特-波依爾;如果孩子要來,或許等他長大。請伊利亞與休祭奠我。我希望我以某種形式被埋葬在,北郊莊園里那個,我知道、伊利亞知道、休也知道的我最常去的地方。我希望我有實體的墓。我希望我的墓志銘是:這里葬著艾里斯·波依爾,她無法接受本體論上的不人。’
“艾里斯在錄這段音時禁不住笑。一種殘忍的、快意的、圓滿的笑。她猜休與伊利亞絕對將聽出來。哪怕這笑在艾里斯作為貴族千金的少女年華更常見。因此對于僅見過作為資產的艾里斯的伊利亞,與這些年與艾里斯相處有限的休,它或許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