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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鴻多么乖的孩子,他早知錯了,他看得出來,自己親生的兒子怎能不了解?
沒想到那日阿鴻轉身,即是父子此生最后一面,他說,「爸,我走了,去你說的巴拿馬。」
巴拿馬啊巴拿馬,這么遠,想起來便淚流,這副軀殼還能為他所控的也只有眼淚,早十年將聞邵鴻送去巴拿馬磨練,他就能成器嗎?
而女兒,多狠,連阿鴻最后一面也不推他去見,喪禮呢?為什么連喪禮也不讓他參加?就算白發人送黑發人不也該面對面了結此生親緣?她明知自己最愛的人就是聞邵鴻。
是,她當然清楚,太清楚了。
所以搬回來后日日和他溫情問安,說日升航運越來越好,沒了他倆父子,什么事都越來越好。
當年妻子深信命理,愚婦啊,家世好歸好,但有人的迂駑與教育程度無關。
一次,算了命回來郁郁寡歡好幾日,說什么女兒命硬,什么孤星高懸,要性別對了又早生百年怕是亂世梟雄的料,放在現在給她找個什么人家好才好喔?相反的,兒子命薄,至于老子嘛......妻子的目光轉到他臉上,咬住了舌,一副怕一語成讖的不祥臉。
倒是說啊!他問。
這么寶貝的兒子怎能命薄?大師有沒有解?多少錢可解?比起自己,他先問兒子。
解解解,你以為解數學啊?然后大師開始打嗝,雷聲一樣,他走的是神靈附身這一派別。
他一愣,大師這么說?妻子點點頭,怯怯的,「我打算再找別的大師問問。」
所以當年大師到底預言自己如何?他怎也想不起來那場對話的結尾,妻子到底說沒說?
說沒說都到了結局,他知道,昨日便知了,靈肉分家前,能預感自己。
昏睡一日夜,聞尹東忽地清醒,列車即將抵達終點站,請乘客放下一切隨身行李,名利場中渴生渴死,心境置換好輕松,孤魂野鬼真自由。
忽然肺也能控制了,活魚擺尾似地跳動,他大口大口急促呼吸,引起了看護的注意,辛苦了,肺臟,辛苦了,心臟,最后一哩路,他突然懂了感恩。
聞邵錦趕來,一進房,聞尹東的目光繞過來,清兮明兮,她懂了,回光返照,要敘別此生了。
母親死于一場意外車禍,沒有道別的機會,這一次,要說什么呢?
據說靈魂上路后還得跋山涉水好幾日夜才到枉死城,一路有人領著集結靈魂,行旅隊伍漸漸壯大,像學校校車但是沒有車坐,靠腿靠飄靠什么都好,任你生前權勢滔天此刻只能靠自己,赤裸裸新生訓練,沿途一站站接人,不知道高濱市這一站靠前還是靠后?
她床畔坐下,兩人相望,她等父親先開口,如果還有什么想說,但他中風了,應該開不了口,她想著該說再見、說南無阿彌陀佛,又或者阿們?
聽說緣盡了的人是不會想再見的,無感,面對面遇上了也只會無罣礙錯身,連回望一眼的念頭亦不會有。
沒想到聞尹東張張嘴,哆哆嗦嗦,竟吐了字,他眼中一喜,連嘴部肌肉也能控制了?再感恩。
「密......,你......母親......身份......」幾個字,異常模糊,聞邵錦一時沒能明白,他又拼了力重復一次,依然前言不搭后語。
沒有開場白也沒有前因后果,只是幾個字,是她父親的風格,也別開場了,問什么你好不好,我好不好。
聞尹東望著女兒,一開始急切,后來一口氣泄了,一個瞬間自顧自地放下,輕松了,兒子聞邵鴻死就死了,緣分要散了,也許還能相逢也許不能,這么簡單的道理怎能糾結這么久?
那目光一變,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淋下,聞邵錦怔怔盯住他,火焰、熔巖、午夜夢回靜思冥想消磨不掉的怒恨,一下安靜退場。
聞尹東再說不出什么,此生最后氣力完全用盡,成為目光用在女兒身上,其實最像自己父親聞鶴年的從來都是聞邵錦,算命的說她若早生百年能做梟雄嗎?
他想微笑,做梟雄也挺不錯,很帥氣。
「爸......」喉頭將這個字擠壓出來,這一刻,她幾乎決定不要弄死聞邵鴻了,讓父親安息,但其實他已經安了,她從他的目光里清晰知曉,他心安了,一息尚存時抓緊時間自個兒證悟了,無論知道不知道,心安不安從來與外在無關。
自己的數學題要自己才能解,大師數學不好幫不了。
「哥沒死,他活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此陌生。
聞尹東望她的目光沒變,她以為聽見聞邵鴻的消息他多少能有一點喜,開心上路。
但他很平靜,人都是要死的,世間走一遭看過誰活著回去?不是今天也是明天,有喜就有悲,So funny,悲喜都不好啊,女兒,弘一法師臨終只留四字「悲欣交集」。
她深望那兩潭湖水,抱元守一,此生名叫聞尹東的人要啟程了。
她即將成為孤兒,也許自己剛出生那一刻,父女間也曾這么相望過只是她不記得。
日升日落,緣起緣滅,眼中兩汪泉影黯淡下去,他唇角卻抿起一點笑意,解脫了,從牢籠中解脫,真自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