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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凌最近身子更不如前,冷瞥了眼太監磕破的額頭,絲絲血腥讓他很是膩煩。皇帝挑下眉毛曹全就知什么意,對太監道了聲“滾”,小太監連滾帶爬退出去。
“皇上這是要去哪兒?還是待老奴先去備轎再出門吧,外頭下著雪珠子呢,恐怕涼著您龍體。”曹全見弘凌要外出,急忙問。
弘凌瞟了眼天色。“你說,錦月現在待在屋里,也不許人進去,定然沒有少炭爐,屋子冷若冰窖。”他聲音有些淡,“朕最明白一個人待在屋中受凍是什么感覺,仿佛連心窩子都冷透了。”
嘩啦,弘凌拉過棕狐毛大氅披在肩上就出了門。
曹全果然沒有騙人,天氣很冷。弘凌感官雖然麻木,但身體的不適來得更加明顯。
寒涼的空氣熨帖著肺,他猛烈的咳嗽了幾聲,驚得芳心殿錦月寢殿外圍著焦急跺腳的侍女連連下跪,哆哆嗦嗦茶湯灑了一地。
“奴婢拜見萬歲。”
弘凌恍若未聞,勁直三兩步走到門外壓著怒火。
“開門!”
驟然而來的聲音讓昏暗的寢殿驟然驚醒,連同殿中枯坐在墻角的女子也怵然驚醒!她惶惶然盯著整個黑暗里殿門泄露的那一絲唯一灰白亮光,隨著來人的氣息而有些晃動。
她本能懼怕,往后一縮。
門外,弘凌久久沒得到回答,心中壓抑不悅更甚。她竟能為弘允,傷心到絕食自裁的地步嗎?
“尉遲錦月,朕命令你開門!”
弘凌的話語有著讓人不容反抗的敬畏,只要他說出口任何人都不得不照做,可,這一次他失敗了。
門縫里靜寂了許久,幽幽傳來一個字。
“……滾……”
那個字仿佛從被雪掩埋的凍尸肺腑發出來的,冰涼徹骨,讓耳朵、胸腔、四肢百骸也俱是一寒。弘凌明明失去了對寒冷的感知,可他在這一瞬感到了徹心徹肺的冷!
曹全遠遠跟在弘凌身后也聽到了門中傳來的那個“滾”字,嚇得是滿頭大汗!
弘凌緊咬著牙槽,費了極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劈開門進去掐住那女子的沖動,重重道:“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給你!你何必耍這小孩子才耍的脾氣,關在屋里不吃不喝!”
屋中過了一陣似乎有一聲綿長而虛弱至極的冷笑。
“……我想要什么,你都給我?”
“是,朕金口玉言,只要你想要的,朕無一不能滿足你!”
屋中纖弱的影陡然側臉,與弘凌隔著一扇門對視。
“好!那我要你即刻就死在我面前你做得到嗎?!”
門扉猛地被內里一沖撞,啪地巨響門框搖晃,弘凌驚了驚后退一步,曹全幾乎魂飛魄散擋在弘凌跟前,才喊了“護駕”的頭一個字就被弘凌抬手止住。
曹全不得不讓開,不放心地多嘴:“陛下、陛下,萬萬不可啊!”
弘凌冷冷站了一陣。里頭傳來極輕微、虛弱的一聲冷笑,而后再無話了。
弘凌站了一會兒也轉身,瞟了眼滴水檐下侍女端的膳食,都是大魚大肉,那油膩都結塊了,硬邦邦的結在湯菜表面。
弘凌凌空一揮袖,一道空氣擊中侍女手中食盤,剎那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將這些掌膳御侍重則五十,退出宮門!”
弘凌大走走遠,先前貪看皇帝容顏的宮女都在滿地油膩菜湯中瑟瑟發抖求饒,弘凌卻已是聰耳不聞,漸漸消失在芳心殿的大門外。
曹全留下善后,瞟了眼那油膩得讓人作嘔的東西。
各宮膳食都有典膳局的掌膳御侍親自擬好,并非胡亂臨時做的。宮女朝曹全求饒,曹全有些心軟掏了白手帕捂住鼻子聞:“誰許你們送這樣油膩的東西來給錦月夫人的?這東西油膩得讓人作嘔,別說夫人這樣的金貴身子,就是低等侍妾也吃不下,陛下留你們性命已是開恩了。”
宮女涕淚肆流,哭求:“公公,這真不關奴婢們的事啊,嗚嗚……是康壽殿新調來的掌膳御使吩咐,要給錦月夫人大補身子,才專做了這些大補的東西。掌膳御使是伺候太皇太后飲食的,奴婢們也不知道這不適合錦月夫人,以為夫人喜歡吃這些啊,公公,奴婢幾人愿望啊……”
康壽殿?曹全眼睛一轉,再看地上狼藉的食物,油膩且不說,有些食物……竟然,竟然是相克的。
他明白了過來。
“哎,這哪里是大補,分明是要錦月夫人更加沒有胃口,餓壞身子啊。你們便祈求能熬過這五十杖責吧。”曹全嘆惋一句走遠。
雪花颯颯,宮女的哭聲,寒風的嗚嗚,仿佛游魂野鬼從窗戶縫、門縫里鉆進來纏在錦月耳側。她好像還聽到了弘允行刑時剎那的痛吟,任她怎么捂住耳朵也阻擋不住。
如尖刀在刻骨、剜心,讓她渾身都抽痛。
“不,不,不要……弘允……”
芳心殿自伺候膳食的幾個宮女被杖斃,闔宮上下奴才無人不膽戰心驚,日日如履薄冰。他們沒見過屋中的女主子,便生了許多揣測和害怕,覺得這逆黨孀婦定是被那數千冤魂附體了,總是陰森森的。
芳心殿的奴才都怕極了,謹言慎行,誰也不說話。
弘凌先是每日都來看一眼,而后隔日、隔兩日才來,有時帶著小黎來,有時抱著小兒子小桓來,可他來時,寢殿的門從未開啟過。
后來,皇帝漸漸不來了。
這里徹底的寂靜成了一座墳墓。
今日,已是幾場雪之后的隆冬。距離弘允被處死,已是快一個月了。
曹全、李生路遠遠尾隨著弘凌父子三人,走過芳心殿白雪皚皚的園子。父親做一個大孩子右一個姍姍學步的小家伙,緩緩走到緊閉的門外。
弘凌將小桓的一團手兒交到小黎手中,叮囑了句“好好拉著弟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