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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住得若不習慣,娘親過陣子就想法子將你接出去,小黎是男子漢,不能害怕知道嗎?”
小黎仰起臉,鎮靜地搖搖頭。“娘親,小黎不怕,而且小黎……小黎也不想走。”
錦月驚訝。“不想,你不想跟娘親走嗎?”
小黎突然退后一步跪下。“小黎不想走,小黎想留下來,當太子。”
當太子。錦月吃驚得幾乎說不出話,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會說出這樣讓她出乎意料的話。
“你……你說什么?”
他仰臉。“娘親,或許爹爹現在變得很壞,可是,他再壞也是小黎的生身父親。娘親有小桓,有我,有代王叔叔,還有影姑和秋棠姑姑他們好多關心娘親的人,可是……可是爹爹只有小黎了。”他不能再離爹爹而去了,小黎重新低頭。“恕兒子不孝,兒子想留在皇宮。”
“糊涂!”錦月從未有過怒斥,胸口起伏,不知是因為害怕失去寵愛的兒子,還是擔心他的命運。
“你可知不用你坐上太子之位,只要你還活在世上的秘密暴露出來,就有許多人絞盡腦汁要害你性命!小黎,娘親不會害你,只有離開皇宮,你才能過上正常人的幸福生活啊。”
錦月溫柔地抱住兒子,撫摸他尚還稚嫩的肩和背。這樣小的肩膀,怎堪重壓?
“娘親很快就能離開京師,到時候接你一起,我們去東北方,去代國,你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長大,娘親會好好照顧你,再也不分離了。”
軟軟的一團小東西,卻格外有主意,退后,重新跪下,磕頭不起。“恕孩兒不孝。”
“你……”
……
從月室殿出來,錦月還有些恍惚。
怎么會呢,小黎怎么會不跟她走呢。要她放他一個人在宮里,她做不到啊。
走著走著,一道陰影落在她身上,錦月才發現不知何時弘凌站在面前,淡淡看著她。他俊美一如往昔,只是歲月在他容顏上落下淺淺一層風霜,讓他天鑄的容顏有一些沉淀的穩重和深不可測,身在天子高位,他也更加生出令人高不可攀、不敢直視的壓迫和寒冷。
弘凌在月室殿外已經站了好些時候,才等到錦月出來,只是不想這女子竟如此失魂落魄。
錦月緩慢地抬起眼睛,那份涼觸在弘凌的眼底、心頭。
“現在你可以高興了,小黎不愿同我走,你可以滿意了。”
弘凌淡鎖眉頭道:“滿意?你要同他走,朕怎會滿意。”
錦月無聲輕笑,卻毫無笑意,環顧四周,皇宮的宮闕樓宇金碧輝煌,無一處不極盡奢華。
“弘凌,你看這皇宮多富貴奢華,多美啊,與天宮相比也只差那一層仙霧。”
她語氣驟然加重,幾乎抑制不住情緒:“可是我深深、深深地厭惡這里!我討厭這里的一切!我只恨不能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踏入這座地獄你懂嗎?弘凌,你懂我的厭惡嗎?”
弘凌從未見錦月這樣的含著淚、緊緊抓住他雙臂搖晃的模樣,好似對命運無可奈何的掙扎。
“你既不能改變命運,就接受它有何不可呢?你現在不喜歡這座城是因為你的身份使然,等朕給你換一個身份,你就會慢慢喜歡上這里的所有。”
弘凌聲音沒有一絲起伏,聽著那么篤定,沒有半點商量的語氣。
“你便不能成全了我么,弘凌,我想走,我一直都想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長安,再也不和皇宮有半點牽扯……我很多年前就和你說過,我想離開啊……”錦月望天閉目,無力嘆了一息。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逡巡。
弘凌的眼睛像深邃的夜晚,偶爾有一縷渺遠的星光閃過,偶爾,有幾許風吹皺他平靜如止水的眸光,仿佛閃爍。
他的聲音很冷,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冷。
“你想跟他遠走?休,想!”
他拂袖背身走了幾步停下來,一揮寬袖,疾風掃過花草低伏,如子民臣服。
“朕是帝王是天子,朕要如何,就如何!”
錦月怔然看那抹玄黑與明黃走遠,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渾身僵冷,天色漸晚,直到確定那個人不會回來告訴她他改變主意了。
他變了,完完全全變了。
從前他為太子,只是變了一部分,她至少能夠感知到些許他的內心。而現在,從前的秦弘凌徹底消失了。
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天子、帝王,他高高在上,他一念之間決定所有人生死,他高不可攀,與她的心相隔十萬八千里。
更別提相知。
出月室殿后,弘凌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處走,后宮三千,妃嬪眾多,這一處是他的“家”,可是,秋風蕭瑟,他竟感覺不到一絲冷意。
連“冷”都感知不到,他想,他真是這世上最麻木不仁之徒,活得最寡淡無味之徒。
弘凌怔然看著自己雙手十指。
可是,明明他已經對疼痛感知微弱,為何,為何他此時心口的痛楚卻感覺的如此清晰。
那么的清晰啊。
……
宣室殿外,兆秀、李生路正在滴水檐下等候。
“陛下服毒續命,兆軍師,你說陛下的病情還能熬到幾時?”
兆秀一如平素,輕搖著黑羽扇搖搖頭,表示不容樂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