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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月頓了頓,道:“阿竹,等回宮后你去打聽打聽,尉遲一府的男丁都在何處當差,上級是誰,做了什么成績。尉遲府出嫁的女兒又嫁給了誰,生了幾個孩子。都打聽清楚。”
阿竹:“諾。”
今日上官氏的兩個親兒子仿佛在宮中當差,并不在,大女兒出嫁了,也不在府中。
錦月緊抿的唇蔓延出一絲冷笑,低眸看手心捧著的、從生母妝鏡臺上拿走的木梳,又不禁紅了眼眶:“娘,錦兒總有一天會還你一個清白,讓害你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
總不會放過她的,上官氏!
馬車轱轆轱轆走動東市最熱鬧的十字路口,趕馬車的行魏“吁——”了一聲,回頭:“姑娘,福來客棧到了。”
福來客棧。錦月只顧著想尉遲府和上官氏,這才想起出宮時行魏說弘允也出宮了。腦海里立刻印出弘允從容貴氣的微笑俊顏,錦月不覺心頭一輕,連身子也不住輕了起來,靈活的跳下車往里客棧里去,都不需要阿竹扶。
阿竹空著手不住愣了愣,看著自家主子快步進客棧,心頭思量:姑娘,難道真如殿下所擔憂,喜歡五皇子嗎?平日見太子,姑娘都沒這么積極啊。好歹是太子讓她和彩香來伺候錦月的,雖說現在鐵了心跟錦月,但太子殿下平素對他們下人也是極好的,如此她心中實在有些愧疚……
“阿竹姑娘,你就別胡思亂想了,咱們做奴才就得有做奴才的樣子,主子們的事兒咱們管不了也不該管。”行魏丹鳳眼似笑非笑道,一邊將馬車交給店小二,交代——“喂最好的麥秸和黃豆,吃飽,咱們不差銀子,啊?”說著還扔了定碎銀子。
店小二忙點頭哈腰接過碎銀子和馬韁,道“謝大爺上次”。
阿竹看不慣行魏那主子前正經、主子后吊兒郎當的大爺樣子,小聲哼了哼瞥他:“要你管!”就踱步進客棧忙跟上錦月。
行魏不正經地笑了聲“既然你說要我管,那我可就管了阿竹姑娘?”
聽他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阿竹邊跟上錦月邊心中罵了句“潑皮”。
錦月剛上二樓,就有個老仆迎面走來,無意抬頭看見錦月,當時就是一愣,盯著錦月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驚喜笑出來——“呀!這,這不是白姑娘嗎,龍公子在雅間里頭等了您好一會兒了,快請快請。”
白姑娘,錦月聽見這久遠的稱呼,先是一陣遙遠的陌生感,而后是少女時的一連串回憶,自由、恣意,鮮衣怒馬。從前她偷跑出府來玩兒,取“錦”之“白”,化名白月。
老仆領了錦月進雅間,正在門口一陣風從房間里的窗戶吹來,送出來幾許稀少的幽香,錦月為香一震,不住深吸了吸。是弘允沒錯,哪怕人有相似、有假冒,但這香是皇宮御貢給皇家嫡系的,只有弘允身上才有。
開著的窗戶涌進來白亮,弘允站在白亮中輪廓被暈出淺銀色。他聽聞錦月的腳步聲,回頭看來。他今天沒穿藏青金云紋的皇子服,而是一身玄色的緞子深衣,腰間只用一根淺湖藍色的玉帶束著,簡簡單單干干凈凈,看起來簡單大氣,若是細看才能發現衣服上繡著精美的暗紋,絕非凡品。
弘允莞爾,錦月亦微微一笑,天上避日的流云被風吹過,整個房間突然明亮溫暖。
錦月和弘允從客棧后門出來,到熱鬧的街上。
“你眼睛可好些了?”錦月開口便問了最關心的問題。
弘允微微頷首,笑意輕松看錦月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睛像是有問題嗎?”
錦月本就擔心,當即立刻湊上前仔細看了看,陽光下,弘允的眼珠的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像黑褐色的琥珀寶珠,并沒有什么異樣,錦月才放下了心。
弘允卻被錦月緊迫的視線看得有些不自在,忙移開了眼睛,向來從容不迫的心中竟然有些慌亂地砰砰跳。“如何,我沒騙你吧。”
錦月莞爾點頭。“還是這樣好看,應該沒問題了。”
“賣胭脂咯”、“上好的雪梨勒”、“花生——賣花生……”此時,街道兩旁小販奮力地叫賣著胭脂水粉、冰糖葫蘆、珠釵銀簪,街道人潮涌動。
可錦月一瞥弘允身旁卻沒有人敢靠近擁擠,不論男女老少都情不自禁離著幾步遠的距離微微吃驚似的打量他,黑色緞子最難染,是以黑緞最為尊貴,平民百姓穿不起黑緞。竊竊私語“這公子貴氣非凡,是哪個高門的……”
錦月不覺嘆息,挑眉含笑道:“沒想到五年過去了,你還是這樣的氣質,而今世事變遷,我身邊仿佛也只有你沒有改變。”
弘允負手緩步陪在錦月身側,替她阻擋人流,聞言側目俯視來:“我如何沒變?”
錦月瞳眸在陽光下像汪發亮的墨水,只是印著這些街景有些沉郁:“說不上來吧,或許是而今物是人非,唯有你仿佛一如往昔,沒有改變。瞧,哪怕走在街上不吭聲你也永遠都這么打眼。”
“不是我沒變,而是我對你的態度從未變過罷了。” 弘允忽地頓了頓腳步:“其實在我心里,你亦從未改變過。”
錦月不信的含苦澀一笑:“怎么可能未變,當年的我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丫頭,而現在,我已經成為了母親,不能再任性,必須要承擔自己和孩子的人生,以及……”
以及母親的冤情和仇恨,她都必須挑起。
見錦月眼中閃現一抹厲色,弘允心中微微嘆息,捧住錦月的雙肩鄭重道:“錦兒,不論現在還是將來,不論你是蕭錦月還是尉遲錦月,對我弘允來說你就是你,無論發什么,都是如此,僅僅如此。”
秋色與長天在弘允的背后,弘允一身優雅的黑緞衣立在秋光里,靜謐成畫。他雖不如弘凌容貌驚艷,卻是越看越覺得端正英俊的那種男人,眉目唇齒都長得整整齊齊,俯視著她的眼睛,眼神中有種與生俱來的王者貴氣和霸氣,自信和篤定。
抿了抿唇,錦月道:“假若有一天,我在深宮沉浮,成了為爭□□力地位而不擇手段、陰險毒辣的女人,你對我也不會變嗎?”
卻不想弘允唇角輕輕彎了彎:“傻姑娘,當然不會,無論怎么變,你還是你……”
他如小時候那樣一點錦月鼻子,便大步朝前走了,留得錦月在原地發呆,摸了摸鼻子。
錦月怔忪,情不自禁想起幾日前在漪瀾殿外,弘凌說的話——“人都會變,我也會改變,我雖然變了,可還是我。錦月,讓我們重新開始、找回當年的快樂,可好……”
弘允對自己沒有變,可是她對弘凌呢……變了嗎,應該變嗎。
……
錦月站在人群中看前頭弘允的背影發呆。他的安靜溫和弘凌的不同,弘凌的安靜是一種性格霜冷,弘允的安靜卻是出身高貴而帶來的自信和從容,只要他說一句話,皇室宗親誰不擁戴,不似弘凌,不論什么都要自己去拼。
弘允忽然回頭:“再不走,四哥恐怕今晚就要來尚陽宮拿我是問了。”
錦月這才注意到天色,趕緊上前,原來行魏和阿竹已經不知何時先趕來了馬車在前頭等著了。
弘凌和弘允關系本就僵,錦月不敢耽擱忙向馬車跑,弘允忽然叫住她:“等等。”
“還有事?”錦月和他說話便沒那么多禮數顧忌,畢竟從小一起長大,太熟悉彼此了。
弘允微微一笑,遞給錦月一包桂花糖糕:“你最愛吃的,不加糖的桂花糖糕。”
錦月拿著糖糕一怔的功夫,弘允已經走了好幾步,回頭來又說了一句:“想做什么,放心大膽去做,如果有一日你沒有了家,不要忘了尚陽宮,我……永遠是你的家。”
說罷,那玉帶飄飄的男人就沒入了茫茫人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