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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月回屋里,阿竹見她臉色不好,額頭有薄汗,就打了熱水來伺候錦月洗了把臉。
小孩子嗜睡,這處行宮又比宮里涼快,團子又睡了一會兒才醒來,已快晚膳時分。
阿竹說,剛才皇帝身邊的楊公公差人來東宮通知了,說今晚帝后在芙蓉苑行宮正殿擺家宴。各宮各殿的主子都得去。
團子睡久了,像根蒜苗兒似的長在絨毯堆里,呆坐發懵,一頭絨絨的頭發亂糟糟。錦月看了忍俊不禁,因著映玉的話帶來的沉重才消散了些,讓阿竹遞來熱手帕,給團子擦臉。
“我的小公子,睡醒了?”
小黎呆呆移過臉來,圓嘟嘟的臉蛋兒紅撲撲的,點頭:“是的,娘親。”
錦月正給他擦臉,這時阿竹來說:“姑娘,太皇太后殿中的方明亮公公就來求見?!?
錦月心中一動,她可忘不了方明亮。最后一次相見是那回弘允的案子,她被童貴妃、弘實母子利用來扳倒弘凌,方明亮帶了羽林衛進屋來將她拖走,而后就是一陣嚴刑拷問……而今回想還讓人后怕。
不過方明亮進屋后,便立刻揚起從未有過的客氣笑容,拍拍袖子朝小黎行了個禮:“奴才方明亮,見過太子皇孫?!?
小黎的正式昭告文書還沒下來,又一直在漪瀾殿,還是頭一回受這樣的大禮。
眨了眨眼睛,小團子黑滾滾的眼睛望了望錦月,錦月微微頷首,讓他別說話,而后朝方明亮道:“方公公是跟隨太皇太后宮的長秋監,幾十年的老人,小黎還未得文書昭告,擔不起您這樣的大禮,請起吧?!?
方明亮笑意融融起來:“雜家在宮中幾十年,看人從不走眼,當時便覺姑娘不該是那般造化,沒想到姑娘竟是隱藏了真身,乃是蕭丞相的千金長女,還孕育了太子龍嗣,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雖然方明亮慈眉善目笑著,但錦月深深知道,這宮中,一寸天堂、一寸地獄,一旦失利,什么笑容和氣都可剎那變成殺氣,要人性命。便只淡聲說——
“方公公謬贊了?!?
錦月不多說一字,不溫不火、滴水不漏,方明亮亦有些摸不透,而道出正事:
“雜家來是通知姑娘,今晚芙蓉殿晚宴,太皇太后娘娘說請姑娘和小皇孫也一定到場,不得推諉。太皇太后喜歡孩子,想看看小皇孫?!?
錦月心中一跳,道了謝,讓阿竹給了二兩銀子給方明亮當辛苦費,方明亮歡喜受了。
阿竹不懂,問為何方命令拿那幾兩碎銀子那般歡欣,難不成他還缺那點兒銀錢。錦月有心培養阿竹,便點破:“他高興的不是得了銀子,而是得了我的示好?!?
“那姑娘為何不多給一些,二兩銀子也實在……實在太少了些。”
錦月頓了頓:“多了,才不好?!?
多了難免引人注意,也顯得她急切想要拉攏他,反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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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在芙蓉殿擺了晚膳,殿上正中的高基座上是帝后龍、鳳大椅,依次兩邊是太皇太后和太后,而下平地殿中是皇子分列兩旁,為首的弘凌,身側同坐的是金素棉。錦月母子在二人之后的普通小矮桌,安靜用膳。
席上,歌舞蕓蕓、鐘鳴鼓瑟,夾雜著幾句弘實等人的奉承阿諛,倒也沒有什么劍拔弩張。錦月悄悄打量了高位上的皇帝,那中年男人頭發白斑斑,氣息奄奄地龍一般盤在那兒,皇后和弘允模樣相似,而后便是太皇太后和太后。
映玉不在,她只是太子的昭訓,論資格不夠參加這樣的宴席,自己也是因為是皇孫生母,得了太皇太后恩準,才得以在此。
錦月從上頭收回視線,不敢多看那四個可怕的人。
弘凌對面是弘允,他沒有姬妾,一旁只有個青袍、黑帽的貼身小內侍伺候布菜、斟酒。
他今日穿著嫡皇子朝服,是深朱紅緞子繡金云紋,頭上也換做了金緞帶、玉冠,襯得他皮膚白皙,那種骨子里透出的雍容貴氣,讓對面那一整列的皇子都黯然失色。
弘允靈敏的捕捉到錦月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如春江暖泉,讓錦月心中一暖,是以錦月也回了個笑容。卻不想身前突然有道冷冽的視線睨來——
竟是弘凌回眸的余光看來。
錦月一怔,弘凌的冷冽視線卻化作個隱約的笑容,如雪山頂融化下的溪水,潺潺卷來,是一種冷冽的溫柔。
弘凌五官清俊,和弘允的端正雍容不同,他是偏陰柔、秀美的長相,卻偏偏生了個冷冽、果決又堅毅的性子,又鍛煉出一身結實的體魄,矛盾的結合更顯出種與眾不同的獨特。
錦月不覺忙低下頭,不敢再東張西望。
天家的奢華在宴席上淋漓盡現,珍饈琳瑯滿目,各不相同,帝后是九十九道菜,其它根據地位依次減少,減到錦月母子這一桌,卻也還有二十四道。
小團子伸長小胳膊,挑了顆個兒最大的“蝦皮珍珠丸子”,喂錦月:“娘親,來,小黎喂你吃,啊……”
錦月忍俊不禁,小團子這是學她喂他的樣子呢,于是張口讓小黎將丸子喂進口中。
母子正樂融融,便聽上頭太皇太后點了東宮,問小皇孫在何處。
錦月筷子夾的菜落在桌上,心如擂鼓,弘凌回頭朝她看來,安撫地輕聲說:“出席吧。”
錦月才忙領了小黎出席,立刻便被數十道眼睛盯著,如芒刺在背。
太皇太后的聲音錦月不陌生,但經過上次的生死經歷,盡管太皇太后現在聲音慈祥,錦月也不敢掉以輕心半分。
“錦月叩見皇上,萬歲萬萬歲,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
那幾人微不可見的點頭,似不想理會。
這方,枯槁的手一揚,赤金蓮紋鐲子在枯黃地手腕上滑動,太皇太后威嚴而和藹道:
“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哀家竟沒認出,你就是從前蕭恭府上那不得了的女娃子,哀家當真老了,眼睛也拙了……”
錦月不得不抬起下巴,對上高座上那幾個可怕的人物,不由手心具是冷汗,將小黎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太皇太后看了一會兒錦月,又開始虛著眼睛細細打量錦月身邊的小人兒。
半晌,她喲了一聲,朝弘凌道:“太子,你這小玄孫長得還挺俊的?!?
弘凌出列來,應答了幾句。
身邊站了這個男人,錦月的懸著的心才不由落地,踏實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