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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玉撲進錦月懷中痛苦地泣不成聲。“姐姐,我時常覺得自己真的好惡心,像個怪物,姐姐會不會也覺得我……”
“傻姑娘,你怎么會這樣想自己。在我心里,你和這世上所有的姑娘一樣美。”
映玉胎中發育有異,生來便有男女的雙向性特征,當即就把爹娘嚇了半死,這樣的孩子俗稱“陰陽人”,都說是家宅的大不幸,會帶來極大厄運。
當時蕭恭正官場失意,這事兒若傳出,實在是樁大丑聞,便壓下來,夫人陳氏也一病不起、看都不愿看映玉一眼,蕭恭甚至動過將映玉溺死的念頭。
直到一仙道上門說,孩子命中會有貴人,化解蕭家和她自己的厄運,而后來了錦月,頂替了嫡女的位置。
也確實如那道士所言,錦月來了之后,蕭家就開始順遂,蕭恭連升兩級位列三公之一的丞相,一年后,蕭恭找到了醫術高明的女醫“姜雉”,去除了映玉的男性特征,徹底變成了女兒身,只是那羞恥之處還是有一道丑陋的傷疤,以及腹中創口處時常絞痛,加上心里的自卑包袱,映玉身子一直孱弱,這秘密在丞相府里終究包不住,受盡歧視,是以映玉性格從小就比較內向、敏感。
映玉哭了好一會兒才停歇,天生疾病這是她的痛處、自卑之處,也是錦月雖然她犯了殺孽也不忍心實質懲罰她的原因。
映玉擦去眼淚,不覺紅著眼睛笑了笑:“每次在姐姐懷里,就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爹娘都忌諱我,這世上只有姐姐是真心疼我。姐姐就是映玉所有的光明,哪怕我再苦,只要姐姐不拋棄我,我也能夠撐下去。我愛你,姐姐…… ”
想起娘親臨終前的對映玉的懺悔,錦月心中嘆息,終還是沒說出口。做錯了就是做錯了,爹娘冷待映玉是事實,再多懺悔又有何用。
映玉來找錦月本來是問蕭家之案幕后兇手的,現在心情低落也問不下去了,便告辭了。
而下案子查到了九卿之一的大司農的身上,就中斷。大司農與三公之中的兩人——楊丞相和尉遲太尉,都關系親密。讓人不由覺得他只是替罪羔羊。
此時,與東宮緊鄰的尚陽宮。
青袍太監跪在殿中,將東宮和漪瀾殿的情況通報了詳細。火云紋楠木小幾旁,鋪著羊絨毯,弘允長發未束,慵懶地席地而坐,身上淺杏色的長袍映得皮膚更加白皙,幾分貴氣,幾分仙氣。
他抱著一把十三弦豎箜篌,輕輕一撥,立時空靈仙樂從指間流出來。殿中跪著的太監和一旁侍立的婢女宮人都不覺微微側目、陶醉,只覺殿中的人和琴,如仙如畫。
廢太子弘實也席地坐在另一塊羊絨毯上,他對弘允用了尊稱,可見弘允遠超眾皇子的地位,弘實著急問:
“五哥,奴才已經稟告完好一會兒了,您倒是說句話呀!您上回就不該放過太子,應該借他和禁軍起沖突的事大做文章,讓父皇將他廢黜!”
弘實按捺不住對弘凌搶走自己太子之位的憎恨:“現在倒好,讓他把尉遲太尉也拉了過去,現在他手握六成軍,咱們要動他更難了!五哥,我真不懂你為什么放過太子,難道……”他眼睛一轉,不可思議道,“難道是為了那個已經給太子生了孩子的蕭錦月嗎?似”
弘允閉眼沉醉箜篌中,微有些惱弘實的聲音擾亂音律,緩聲道:“你以為,弘凌是你么,那么容易被廢黜。”他淡聲,“若他有事,漠北的大軍是他親手帶起來的,連匈奴都能打退,屆時群起而反,生靈涂炭,你覺得好么?”
“那、那也總比讓太子得勢強啊。五哥您就別唬六弟我了,我知道您是顧忌那蕭錦月母子……”
弘允緩緩睜眼,眼眸黑如夜空、吞日月星辰、容著銀河萬里,他緩緩說:“我要的,是太平盛世,而不是千瘡百孔的天下。”
霸氣從溫和的眉宇滲透出,而后后流轉了風情輕輕一笑:“不過你倒是說對了,我也是為了錦月。”
得知弘凌與尉遲太尉聯手,他反而不著急了。弘凌性格執著,認定的事一定會做到,這次自己救了錦月母子、放過了他,對他自尊是毀滅性的打擊。所以,現在他一定咬牙拼命的努力讓自己變強,將自己打到。
弘允溫文爾雅、閉目而奏,勝券在握。和他高貴出身、左右逢源不同,弘凌要穩固朝中勢力,必須要扶持妻族。他越得勢,錦月就會離他越遠。
自己大意,在弘凌身上輸走的女人,他弘允一定會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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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錦月正用晚膳,漪瀾殿外邊急急趕來個高大的剪影,他走得太急,緞料袍帶摩擦得簌簌作響,玉冠下吹落的發束也在夜色昏暗中飄動如泉。
弘凌趕到門口,見錦月和小黎正在屋中圍著圓桌吃晚膳,沒離開漪瀾殿,才放下了心,平復了起伏的胸口。
侍女見太子來忙添了碗筷,漪瀾殿的侍女并著跟隨弘凌來的奴才,一齊在屋中伺候,添飯藥湯上菜,人雖不少卻沒一點聲音。空氣冷凝如凝膠。
錦月從弘凌進屋后冷淡地行了禮就不再說話,團子坐在兩人間邊扒飯、邊黑眼珠左轉轉右轉轉,看兩個大人,糯聲:“爹爹,娘親,你們怎么都不說話?”
錦月黑著臉默不作聲,拿著雙如意紋銀筷,對著滿桌子菜沒胃口。
掃了眼錦月,弘凌霜冷的俊顏蕩漾著少見的暖人笑容,態度格外溫和地給小黎夾了只糟鵝掌:
“這個是爹爹小時候最愛吃的。”
而后他又在桌上仔細挑選了一道“糖蒸酥酪”,親自拿了鑲翡翠珠的白瓷湯勺,給錦月盛了一碗。
一旁的奴才,包括曹全、洪安、阿竹、彩香等等在內,都不由吃驚——要知道自家太子這雙漂亮修長的手,握劍斬過人頭,執筆彈劾京兆伊滿門抄斬,一箭射斷尉遲太尉一根頭發而讓他投誠,什么驚天動地的事干不出來?可拿碗伺候女人喝湯,這還真實破天荒啊!
“這酥酪我在漠北常喝,暖身滋養,你身子虛,最適合你。”
錦月垂眸看著一雙虎口有繭、手背有舊傷的手,輕輕放下碗,里頭奶白的乳酪上灑著鮮紅的枸杞,還是不想說話。梗著白日金素棉的挑釁,任是什么舊日情深,這顆心也冷得不想再說什么了。
小黎眨巴著眼睛看弘凌:“娘親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爹爹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虧心事啊?”
這兒子,真的是親生的?!弘凌臉一黑,面子立刻有些難堪,清了清嗓子斜眼睨小黎:“食不言,寢不語。”
這時一直不說話的錦月開口了:“太子說得是,食不言,寢不語,吃吧。”
小黎哦了一聲。弘凌蠕了蠕嘴,好不容易準備好的溫言細語也沒法說出口了,不由瞇眼看錦月,這個狡猾的女子,是看準了他想說話借機堵他嘴。當真,狡黠得可惡。
晚膳后,弘凌實在憋不住,揮手讓奴才都退下,小團子也被放了出去,他才開門見山道——
“你不要誤會,今日素棉來找你并不是我授意。”
錦月冷笑一聲:“‘素棉’?叫得當真親熱。弘凌,我只問你一句,你預備將小黎怎么辦、將我怎么辦。是要把小黎送給別的女人撫養,將我逐出宮,還是繼續讓我將小黎養在東宮,抑或想讓我們母子從此消失在這世上你永遠看不見!”
最后一句話令弘凌黑眸一睜,緊緊握住錦月纖瘦的雙臂:“你們想去哪里,不許去,不許離開我身邊!”
錦月被他握得有些痛,從他大手中掙扎出,質問:“那你就明明白白說清楚!”
弘凌:“小黎當然由你撫養,也只有你撫養我才能放心,我從未打算把他交給別人過。”“他是我們倆的孩子,是我弘凌唯一的血脈至親,我難道會虧他嗎。錦兒,你怎么就這么容易懷疑我呢,就不能相信我嗎?”
錦月被逼迫著抬頭與他對視,冷聲道:“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不相信你的女人們!現在宮中的女人,還有往后更多的女人,我知道這是維護太子黨勢力穩固的必須,我知道你無可避免身不由己,但我請你,一定保護好小黎!若他有半點閃失,我絕不原諒你。”
錦月怒視的眼中含水光,弘凌心中觸動,輕輕抱住錦月:“好,我答應你。”
錦月冷冷推開他:“雖然我答應留下,卻不是當你姬妾,等到小黎長成,我便離開東宮。”又背過身去,“請你不要隨便摟抱我,我們往后還是保持距離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