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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炎炎夏日,這涼亭里卻如寒風掃著背脊讓人發涼。
“不若義妹來給我選一道?”弘凌終于開口,落在錦月身上的目光復雜莫辨。
錦月立時一凜,眸子更低了些:“這些是江昭訓親手做的,她比較了解,還是江昭訓來選吧。”
映玉本想接著錦月的話說,可現下心下哀傷不能自已,唇瓣顫得怕說話失禮,便委屈著臉沉默著。
“親手做的。”弘凌夾了塊荷花香糕低聲重復錦月的話,而后冷冷勾唇,看不出是真笑還是冷笑,“確實是親手做的。”卻是看著錦月說的。
錦月心下一跳,心說他難道發現了什么時,卻看弘凌轉過臉去看映玉,那話又像是對映玉說。
“做得很好,是本宮……少時最喜歡的味道。”
映玉見不再被無視,又揚起希望,殷勤地倒茶、布糕點。
錦月安靜地垂著眸子,聽弘凌有一句沒一句地和映玉交談,心中卻漸漸沉郁。
盡管近在咫尺地坐在一個亭子里,可錦月卻覺得和弘凌仿佛越來越元,隔了儲君皇位、隔了后宮的眾多女人,他帝王的路,自己不知道往哪里走的路,越來越遠。
而自己這樣,幫著別的女人追自己從前喜歡的男人,也真是愚蠢透了,滑稽透了……
想到此處,錦月越發不想在這兒坐下去。他們是夫婦,而自己杵在這兒怎么看怎么像個多余的傻瓜。
思及此處,錦月只覺看著兩人如心中扎著刺一般,忍不住嚯地就站起來——
“我身子不適,告退了,太子殿下和江昭訓慢用吧。”
說罷也不待弘凌同意,錦月便起身匆匆從水上回廊離開,她仿佛聽見映玉倉皇地喊了聲“姐姐”,并沒有聽見弘凌的聲音。
錦月心煩意亂一路疾走,走出靈犀殿才覺胸口的窒悶輕了些,能夠呼吸了。環顧四周,竟走到了中庭的花園,這處也有個小池子,眼下荷花正開得艷麗,綠葉紅花倒影在碧波里,景色雖美,可她這個賞景的人卻毫無心情。
“娘親,娘親等等我……娘親……”
錦月心煩意亂,竟沒注意到兒子小黎跟在后面追了來,小家伙跑得頭發跟雷劈了一般,亂糟糟的,一雙小鞋子跑得全是灰。
錦月一時心疼,但又覺小腦袋毛茸茸的炸著毛滑稽又有趣,含淚笑了笑,替兒子順了順頭發。“抱歉,娘親不知道你在后頭追,跑累了吧。”
“小黎是男子漢,不累。”小黎搖搖頭,然后黑黑的眼睛就打量著錦月的眼睛說,“娘親眼睛好紅,是誰欺負你了嗎?”他面露兇煞,一擼胳膊,“娘親快說是誰,我去幫娘親報仇。”
錦月心頭一暖,知他最近迷上了香璇口中的功夫故事,人也變得暴力了,搖頭說:“娘親是風沙迷了眼睛,沒有人欺負。”
“風沙?”小團子嘟著嘴想了想,然后牽開自己的小袖子,遮在錦月臉側:“那小黎給娘親把風沙擋住。”
錦月忍俊不禁,然后就見小團子欲言又止,小嘴蠕著有話不敢說。直到被她一問,小團子才揚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錦月,糯糯開口問:“娘親,其實你是因為爹爹回來了,所以才難過,是不是?”
錦月一怔,知道他說的不是弘凌,而是李湯口中說的“爹爹”。
“為什么你覺得爹爹回來,娘親難過?”
小團子四周望了望,才小聲說:“因為娘親喜歡神仙舅舅了,這時候爹爹如果回來,那就不好辦了。”
錦月一怔,萬萬不想這么小個團子想法這么復雜。
小黎癟了癟嘴,嘆氣,“雖然我也很喜歡神仙舅舅,但是……小黎還是想選爹爹。”
錦月心中千言萬語,卻不能告訴兒子,撫摸他毛茸茸的頭頂:“傻孩子,娘親不喜歡神仙舅舅。”錦月捧住團子小臉兒:“小黎,聽娘親說,爹爹……爹爹已經不在了,往后我們都不要再提他了,李叔叔只是弄錯了,爹爹不會回來,之前就說好的,我們要忘記他。”
小黎臉蛋兒立刻垮下去,兩眼淚水汪汪看著錦月。“哦……”
團子剛低下腦袋,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來:“要是小黎忘不掉呢,娘親……”
錦月心中微微抽痛,將孩子抱著懷中哄道:“忘不掉,就慢慢忘,總有一天會忘掉……”
這句話不知是對孩子說,還是對自己說。錦月抬眸,天上流云被風攪亂,風起云涌,和她內心的駭浪一樣攪得人心不寧—
李湯說,他手下在長安城的亂葬崗發現了弘允的蹤跡。錦月但聽亂葬崗三字便知道,弘允定是去看自己的墳墓的。真正的徐云衣代替她蕭錦月葬在那兒。
得知弘允還活著,她本是既震驚又欣喜,可是再一細想若他回來,皇族宗親有了儲君人選,會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錦月又止不住的渾身發冷。
實在,不敢想象下去。
*
錦月在荷花池邊坐了半個時辰,阿竹和彩香就找了來,剛回含英齋錦月才覺額頭有些發燒。
果然扯謊要遭報應,說是不適,就真的不適了。
阿竹去藥藏局請御醫,可御醫卻說忙著給李、鄭良娣和太子妃研制調理身子備孕的藥,沒空來,隨便丟了一副藥給阿竹便不理會了。
阿竹回來一說,彩香便不忿道:“先前這些侍醫對咱們含英齋風吹草動都無比關心,眼下不過是看江昭訓得罪了太子妃,太子又多日不聞不問咱們姑娘,才見風使舵。”
錦月懶懶不想多說:“他們為了自保,撇清關系不愿意幫忙也是情理之中,幫助別人害了自己,這樣的虧本買賣有幾人愿意做。”
錦月揮手讓她們下去了,渾身無力只想躺下不動。
傍晚來了風雨聲,天色立刻暗下來,風雨飄搖得讓人心慌。
含英齋外竹林被狂風卷得稀里嘩啦,風聲呼喝,錦月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覺得房頂到要被雨沖垮了,被雷劈開了。
睡不著,不敢睡,錦月干脆坐起來抱住被子縮在床角,其實她是怕打雷的,尤其丞相府破敗之后,這樣一個人的夜晚,恍惚間仿佛看見丞相府中親人、奴才們的冤魂。
而下不知幾更天,整個世界都被黑暗、暴雨、狂風和驚雷充滿,只有靠著墻錦月才能找到些安全感,昏昏沉沉,也不知是醒是睡。
直到門一聲綿長的輕響,來了幾只輕悄的腳步聲。
錦月驚醒睜眼,乍見閃電照亮房屋,床前一個高大的男人影子立在床前,她立時一聲驚恐的“啊”聲。
影子伸手:“別怕,是我。”而后一只大手就落在了她抱膝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