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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之災剛過,錦月尚還體虛,站了一會兒便有些累,臉頰和四肢都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抬眸竟見前頭坐在眾皇子首位的弘凌,也正回頭來,兩人視線對個正著。
錦月正在不知是回應還是低眸當沒看到,便見弘凌微微頷首、平靜地看了她一眼。
錦月低頭,心中的不安竟隨著那個寧和的眼神,消退了不少。
不一會兒,一旁有個小太監(jiān)貓著腰過來,默不作聲遞給錦月個小東西,錦月接過一看,竟然是巴掌大的一個暖石錦袋——把燒湯的鵝卵石裝在錦袋里,專門暖手的。
錦月正要問小太監(jiān)是誰給的,前頭便有了動靜
前頭弘凌之側,穿暗紅色、繡金團云紋錦衣的皇子突然站起來,對帝后席殷勤說話——
“父皇母后、太皇祖母,這出戲講的是兒子為父報仇的故事,兒臣稍作了些改進,當更精良,望父皇、母后、太皇祖母能喜歡。”
錦月曉得這人,是弘凌之前的廢太子,排行第六,弘實,弘允死后他頂班當了四年的太子,長得雖端正儒雅,卻驕奢享樂樣樣不少。
半年前皇帝迫于弘凌壓力,才將他廢了改立。
“皇兒有心。”說話的是廢太子的生母童貴妃,“陛下,弘實為了這出戲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研究呢,手手都是親自督導,您可喜歡?”
皇帝、太皇太后勉強贊了幾句。
這時戲臺上,那孝子已開始打虎。
片刻那“老虎”便丟了頭套,變成了人,臺詞竟然是兩兄弟!扮老虎的是兄長,它吃了父親,弟弟報仇怒打兄長,棍棍到肉,竟是真打!
老虎被打得滿地找牙、哀聲叫著求饒。
然而,那弟弟口中卻喊著老虎“四哥”!
誰人不知,弘凌排行第四,這分明是含沙射影、當眾羞辱弘凌!
立刻滿場人屏氣凝神,連帝后都噤了聲,唯有戲臺上的“四哥”被弟弟打得嗷嗷痛叫求饒聲,無比狼狽。
弘實睨了一眼弘凌,挑釁:“不知太子皇兄,可喜歡六皇弟排的戲?”
他話語間幾乎壓抑不住對弘凌的滿腔憎恨,顯然后頭有人撐腰,有恃無恐。
弘凌盯著戲臺并不看他,捏著白玉酒杯,俊眸冷冷一瞇、緩緩笑出來:
“六皇弟對戲曲研究頗深,皇兄只會帶兵打仗、保家衛(wèi)國,這些嬉戲享樂的玩意兒確實不如六皇弟精通。”
弘實被踩著痛叫當即氣紅了臉,誰都知道他的作風,當即下不來臺,卻聽太皇太后怒拄了拐杖、重哼一聲——
“太子,實兒只是問你戲可好看,你這般含沙射影侮辱他,是兄長當所為嗎!”
太皇太后已九十年紀,雖是顫巍巍的銀發(fā)老人卻半點不減威嚴,看不慣的便嚴厲批判,皇家后輩無人不敬畏。
弘凌站起來躬身輕語:“太皇祖母,弘凌與六皇弟自幼一起長大,感情甚篤,怎會有侮辱六皇弟之心呢。”
錦月悄悄抬起眼睛,只見那銀發(fā)老人威嚴無比,白發(fā)挽髻一絲不亂,她冷漠地斜睨了一眼恭敬的弘凌,不以為然——
“太子當心懷寬仁,當為天家眾皇子公主典范,可你最近所為,樁樁、件件實在讓哀家和皇族宗親大為失望!”“衛(wèi)尉李宗乃你六弟的武術師父,結果才上任兩日,昨夜便暴斃家中,太子,你如何解釋……”
錦月心下咯噔,隱約想起清晨弘凌身上的血腥味……
弘凌并不改色,淡然含笑道:“太皇祖母,此案已交由延尉監(jiān)處置,弘凌并不清楚。或許李宗和上任衛(wèi)尉一樣運數(shù)不好,舉家膳食中毒,也未必呢……”
太皇太后當即氣得“你”了一聲,險些站不住,皇后、貴妃忙上前去扶,太皇太后揚了枯枝般地手示意不必,而后拐杖一指弘凌——
“好,這事兒哀家暫不和你理論!但你作為太子,私赦暴室女犯、三番兩次與德行有失的卑賤犯婢交往,還堂而皇之抬進凌霄殿臨幸留宿。宮中有規(guī)定,諸皇子不可與宮婢有染,你……你……眼里還有祖宗禮法嗎!”
聽見“犯婢”二字錦月心下一抖,渾身冷縮。太皇太后指難道是她……
前頭弘實立刻殷勤膝行上前跪著給老人順氣,愈發(fā)孝順——
“太皇祖母莫與皇兄置氣了,太子皇兄想來也不是故意,畢竟龍生龍、鳳生鳳……太子皇兄喜歡奴婢也是情有可原……”
弘實一頓,沒繼續(xù)說下去,誰人不知弘凌生母是宮婢,為爭寵做了大孽、害死皇后與龍子,被皇帝親自下令殘忍杖斃。
皇族子憑母貴,出身卑賤、母族弱勢是永遠無法磨滅致命弱點。
多少鄙夷、看好戲的視線射在弘凌背脊上,弘實的話分明是指太子生性卑賤,才與宮婢廝混。
錦月手捂住胸口,望著前頭英俊沉凝的男人,被數(shù)十道目光凌遲著,他孤身一人,四面楚歌,可他背影挺得筆直,一動不動站在中央,隱隱可見他領口露出的舊傷。
空氣如凝膠,靜寂中,卻聽弘凌好聽的嗓音,輕輕的笑了出來。
☆、第二十四章 可還愛我
弘凌不疾不徐道:“龍生龍,鳳生鳳,六皇弟這話說得對極了,本宮幸得父皇血脈傳承,才能有今日這番造化。只是父皇睿智,貴妃娘娘賢惠,這六皇弟……”
弘凌這一頓,令滿場都是靜寂的尷尬,弘實被廢的原因誰都知道,可偏偏弘凌卻并不打擊他,反而淡淡莞爾夸贊——
“這六皇弟的撥頭戲,也唱得極好,皇兄希望以后年年都聽六弟的戲。”
主子聽戲,奴才才唱戲。
聽著是夸,然而轉念細想,分明是諷刺。然而皇族宗親不是瞎子,人人心里都有桿秤——太子這話確實是實話,沒冤枉弘實。
這一回合勝負已分明,有人搖頭嘆氣失望。弘實氣得臉紅筋漲,咬牙繃著笑道了一句——
“皇兄還是把東宮凌霄殿留宿犯婢的事,好好向父皇和太皇祖母解釋清楚再說吧!老祖宗的規(guī)矩在你手里敗壞了,那罪過可不小!”
說罷便夾著尾巴落座了。
那廂太皇太后正順氣,見指望的皇曾孫弘實如此不爭氣,不由略感沮喪、無力,到底年紀大了,剛才又動了怒,便有些撐不住“威嚴”,語氣也比方才弱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