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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燈光下,徐安注意到魏鋒臉上那片顯眼的紅痕和顴骨的青紫,有些猶豫:“怎么回事?”
“沒什么。”魏鋒不想解釋的樣子,她便沒有再問。
車子一路駛到布魯克林港。夜色里,貨船的輪廓巨大而模糊,空氣里混雜著海水與機油的氣味。
良久之后,魏鋒終于開口:“我爸撤資了。他們走了。”
他頓了頓,又說:“明早公告郵件就會發出去。跟著他來的幾家中國資本,大概也會撤。”
“公司會有危險嗎?”徐安問。
“暫時不會。”他盯著前方,“我父親的錢,現在只占很小一部分。但撤資可能會引起連鎖反應,動搖一些投資人的信心。”
“哦。”
“放心,你的工資不會被影響。許諾你和俞景的自閉癥研究經費也早就放進信托賬戶了。”
“嗯……我沒擔心這些。”她輕聲說,“就算公司倒了我現在也能找到別的工作。”
“那你擔心什么?”
她沒有回答。
車廂里又安靜下來。沉默像一堵看不見的墻,隔在他們之間。
徐安想開口,但她明白,安慰是廉價的,認同是危險的。一旦把虛假的溫情遞過去,對方就會當真,以為她愿意共情他的泥沼。可那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沒有力氣去修補他從童年到現在的裂縫,也沒興趣被卷入他們家族的權力拉扯。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還是升起一些酸澀。因為她隱約察覺到,他想要的并不多,不過是幾句不辨真假的寬慰而已。
徐安垂下眼,把這點情緒壓了回去。風聲裹挾著車速,呼嘯而過,像把他們之間殘余的溫度也一并帶走了。
車停在布魯克林的碼頭。
“能陪我走走嗎?”他問。
布魯克林的街道比曼哈頓安靜很多。昏黃的路燈照著他們的身影,在斑駁的墻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們并肩走到海灣邊。港口的夜風帶著海藻的腥氣,裹著水汽,吹得衣襟獵獵作響。起重機上的紅燈一明一滅,像緩慢眨眼的巨獸。碼頭盡頭有一盞壞了的路燈,時明時暗,勉強照出腳邊的水漬。
對岸的曼哈頓燈火通明,高樓層層迭迭,像一座不眠的祭壇。
他們默默地看著那片喧囂的燈海。燈火熱鬧,可是聲音到不了這里。
徐安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風把她的發絲吹亂,她沒有伸手去理,聲音也埋在風里:“我喜歡這里。”
“為什么?”
“曼哈頓太虛假了。那些真正活著的人,都在馬路上躺著。”
魏鋒低聲笑了一下,笑意里有掩藏不住的疲憊。他呼出的氣在夜里化為白霧,很快被風吹散。
“魏鋒,”徐安忽然開口:“如果有一天,不做金融了,你想做什么?”
魏鋒沉思了很久,才低聲說:“我不知道。”
他看著遠處的燈火,眼神有一瞬的空白,“我太早就明白金錢的重要性,離開它,我大概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他回頭看著徐安的側臉,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很沒用?”
“你只是太成功了。”徐安說,“人只有跌到谷底了才能認清自己。”
風又起了,海面泛著微光,燈火被潮涌拉成長線,遠處有低低的船鳴。
魏鋒注視著徐安,她的側影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昏暗的燈光籠在她的肩上,像一場將落未落的夢。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問。
比如——
等我真的跌到谷底了,你還會和我一起看夜晚的海嗎。
你眼底的那一點溫情,是憐憫還是心動。
可是他什么都沒有說出口,他知道他沒有資格。沉默像潮水,一點點漲了上來,他喉嚨里的苦澀也跟著漫了上來。
他突然意識到他從未學會如何溫柔地去愛一個比他更自由的人。
風帶著港口的咸腥味,鐵銹味,一層層地撩過他們,像不動聲色的擁抱,又像若無其事的推拒。
未出口的問題在風里磕碰。港口的燈忽明忽暗,海上的船搖搖晃晃。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模糊閃爍,像一片與他們無關的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