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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久未休息的徐安終于可以安穩地躺在床上,享受一個沒有回測和交易的周末。
厚實的窗簾隔絕了陽光,房間里一片昏沉。窗外有風吹動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抱著枕頭,陷在深沉的睡眠里,直到手機振動,將夢境生生撕裂。
屏幕上閃爍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俞景。
短短兩個字,像被鋒利的刀刃劃開,翻出了她來紐約這么久被刻意遺忘的疼痛。短信只有一句:
我帶孩子來紐約玩,愿意見一面嗎?
她的心猛然一緊。
她匆匆忙忙洗漱完,披上外套就跑出了門。中央公園林蔭道的入口,人聲嘈雜,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遠遠的,俞景拉著小孩,沖她揮手。
那一瞬間,徐安覺得眼前的世界失了焦。只是幾個月的分別,卻模糊得好像隔了半生。
她的前夫,俞景,是一個很純粹的人。明亮,耀眼,但是純粹。純粹到她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愛上了他。
那個時候她剛和魏鋒分手,帶著一些無處安放的迷茫,從紐約回到新澤西。為了散心,她去聽了高等研究院的一場量子場論講座。演講的就是俞景。
他講標準模型,講量子場的重整化,講規范對稱性如何約束粒子的相互作用,講弦的震動模式如何決定宇宙的譜系。他在講臺上侃侃而談,像是在描摹一幅宏大的宇宙藍圖,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是暗夜里閃爍的星河。
她突然覺得通向更大世界的門被打開了,她看到了數學規律在宇宙中的應用。那些她日復一日推演的復雜而抽象的數學表達:希爾伯特空間、李群,突然都有了現實的歸處。一條原本靜默的數學長河,被物理的光輝點亮了。
陽光從窗外斜射在講臺上,他的側臉分明得像白紙上的鉛筆線條。那一刻,她毫無預兆地墜入了某種熱烈而危險的黑洞里。
后來,他們在圖書館偶遇,在食堂點同一種咖啡,在櫻花樹下并肩走過。故事順理成章地發生,一如所有爛俗的愛情故事。
其實徐安也不知道一切是怎么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的。俞景并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爸爸,他會在夜里第一個醒來喂奶,會換尿布,他把所有的空閑時間都留給了徐安和小孩。但徐安,仍然不可抑制地感覺到了生活的失控。
她一邊恢復身體,一邊準備博士答辯,卻總被孩子的哭鬧牽扯得筋疲力盡,思緒不再如往昔清明。終于熬到托兒所排上了名額,她以為可以回到數學世界,卻迎來了那份診斷結果——重度自閉癥。
徐安已經不記得當時的感受了。只記得那天晚上,屋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她和俞景坐在沙發的兩端,沉默得連呼吸都顯得刺耳。過了很久,他走過來抱住她,低聲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他們一起面對。
但她知道有些痛苦是過不去的。
俞景提議他可以辭職,在家帶小孩。那個時候他剛拿到助理教授的職位,正是忙到天昏地暗卻薪水微薄的時候。
徐安想到了她剛見到俞景的那天,他在臺上講量子場,講大一統,像點亮世界的光。俞景其實是一個很純粹的人,他畢生所求不過物理。她不想他失去眼里的光。她拒絕了他的提議,選擇自己在家里帶孩子。
但是徐安自己呢,她在數學世界里求得的那一片安心之所呢?
之后的六年,漫長得像無止境的隧道。徐安就這樣熬了六年,每天面對著大喊大叫蠻不講理的小孩。她耐心地照顧他陪伴他,內心里一天天數著日子。
她的世界縮小到只有育兒、康復、和無盡的等待。每天深夜俞景回家,會看著好不容易安睡的小孩和她講物理,講最新的學術進展,但是徐安的世界已經小到容不下那些抽象的公式了。
他不是沒有察覺到。有時候他會整夜的失眠,在小孩醒來的第一刻將他抱起,只為不驚動她。他知道她在遠離,卻無能為力。他不能失去物理,也不能失去她。
徐安有時候想,像俞景那樣的人是應當孤獨終老的,而不是背上了婚育、責任、柴米油鹽后,仍然云淡風輕。
可偏偏,徐安愛上的就是這樣的俞景。
終于,有一天,俞景懷揣著滿心的喜悅回家,告訴徐安他拿到了終身教職的好消息。小孩也終于等到了政府安排的干預老師。
俞景抱住徐安,感謝她的付出,告訴她接下來自己會承擔更多,她終于可以自由一點了。
徐安愣愣地聽著,指尖還粘著切菜的水珠,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要記得把小孩的資料整理好,明天交給老師。
那一刻,徐安突然意識到,她已經失去幸福的能力。
六年太久了,久到她已經沒有辦法在這樣的日子中品味到絲毫的幸福,久到對于美好的未來她不是期待而是疲憊,久到面對依然耀眼純粹的俞景她不是愛慕而是抑制不住地恨。
憑什么呢,憑什么我們兩個人共同孕育的小孩,卻只有我一個人被困住了。
愛、熱情、希望、對世界的好奇心,這些曾讓她燃燒的東西,早在不知不覺間被耗盡了。
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孤獨,像溺水,像在黑暗里無聲地掙扎,沒有人能聽到她的絕望。